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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子时,万籁俱寂。

内务府库房所在的西六所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映出巡逻侍卫拖长的影子。夜风穿过宫墙,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肃。

苏念念穿着夜行衣,伏在库房对面一座偏殿的屋顶上,脸上戴着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影七趴在她身侧,呼吸轻不可闻,眼睛紧盯着库房门口的守卫。

“换岗时间到了。”影七低声道,“一队十二人,两班倒,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现在正是交接的时候,有一刻钟的空隙。”

苏念念点头。这些信息裴云泽已经告诉过她,内务府的守卫规律、换岗时间、巡逻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今晚能顺利潜入,全靠这些情报。

果然,库房门口的守卫开始交接。两班人碰头,低声交谈几句,接班的人站到岗位上,交班的人列队离开。

就在这交接的间隙,影七轻轻推了苏念念一把:“走!”

两人如狸猫般从屋顶滑下,借着阴影的掩护,几个起落就潜到了库房侧面。那里有扇小窗——裴云泽的人白天做了手脚,销已经松动。

影七轻轻一推,窗户无声地开了条缝。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影七反手将窗户虚掩上。

库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苏念念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这是个巨大的仓库,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锦盒、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樟木、麝香和旧绸缎混合的气味。

影七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几尺的范围。他低声说:“苏管事,你要找什么?这里太大,咱们得有个方向。”

苏念念早有准备。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白天整理出来的“问题清单”——那些账上“消失”的贡品,名称、数量、入库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

“先找云锦。”她指着清单上第一项,“景和二十一年的江南云锦,应该有专门的区域存放。”

两人举着火折子,在货架间穿行。库房按贡品种类分区,有专门的标识。很快,他们找到了纺织品区。

一人高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匹匹锦缎。苏念念凑近查看标签,上面用朱笔写着品名、产地、入库时间。

“找到了。”她指着一堆标签为“江南云锦·景和二十一年”的货架,“账上记载‘实在’二百九十七匹,咱们数数。”

影七举着火折子照亮,苏念念一匹一匹清点。她数得很仔细,手指划过每一匹锦缎,确认标签和实物。

一刻钟后,她停下。

“多少?”影七问。

“二百八十八匹。”苏念念声音发沉,“少了九匹。”

和账上“消失”的数量一模一样。

“会不会放在别处?”影七说。

“看看再说。”苏念念继续清点其他年份的云锦。景和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的数量都对得上,唯独二十一年的少了九匹。

她又去查了羊脂玉摆件、大红袍茶叶、高丽人参——凡是她白天在账上发现问题的贡品,实物都比账上记载的少,少的数量也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有人系统地、有预谋地,从库房里偷走了这些贡品,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掩盖了的事实。

“手法很专业。”苏念念低声说,“只偷价值高、易转手的东西,而且每次数量不大,不容易引人注意。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若非纵向比对三年账目,本发现不了。”

影七皱眉:“能偷走这么多东西,肯定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库房的守卫、账房、甚至内务府的高层,都可能参与其中。”

“而且,”苏念念补充,“他们偷了东西,总得销赃。能在宫里偷东西,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这背后……”

她没说完,但影七明白。这背后的水,深得很。

正想着,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熄灭火折子,躲到货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还伴随着低语。

“……确定今晚能运出去?”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子时三刻,西角门换岗,有半个时辰的空隙。车已经备好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

“就在老地方。三十件瓷器,二十匹锦缎,还有几盒香料。按老规矩,三七分。”

“这次的要价……”

“比上次高一成。买主说了,货好,钱不是问题。”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太监打扮的人。他们举着灯笼,熟门熟路地走到库房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不起眼的杂物箱。

其中一个太监挪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的暗门。暗门很隐蔽,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快,抓紧时间。”一个太监催促。

两人打开暗门,钻了进去。片刻后,抬出几个大木箱。箱子上贴着“破损待修”的标签,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苏念念注意到,他们抬箱子时,动作很轻,显然里面装的是易碎品——很可能是那些“消失”的瓷器。

两个太监将箱子搬到库房门口,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出去望风,另一人守在门口。

机会来了。

苏念念对影七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暗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个不大的密室,也就丈许见方。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里面还堆着十几个箱子,都用油布盖着。

苏念念掀开最近的一个油布。下面是一箱青花瓷碗,胎质细腻,釉色莹润,一看就是上品。她拿起一个碗,底款赫然是“大明宣德年制”——这是前朝官窑的精品,价值不菲。

又掀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正是账上“消失”的那批。

“人赃俱获。”影七低声道。

苏念念点头,但她没有动这些东西。打草惊蛇不是明智之举,她要放长线钓大鱼。

她快速检查了其他箱子,发现里面不仅有贡品,还有几本账册。翻开一看,是另一套“私账”——记录了这些被盗贡品的名称、数量、出手时间、价格、分成比例。

更关键的是,账册后面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分得的银两数目。

苏念念借着微弱的光线,快速记下几个关键名字和数字,然后将账册原样放回。

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有人来了!”望风的太监压低声音喊。

苏念念和影七对视一眼,立刻退到暗处。两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将箱子搬回密室,关上暗门,又将杂物箱挪回原处。

刚收拾好,库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火把的光亮照进来,七八个侍卫簇拥着一个穿着总管服饰的太监走了进来。苏念念认出,那是内务府总管刘德海。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刘德海声音尖细,透着威严。

两个太监扑通跪下:“回……回总管,小的们夜巡库房,发现……发现窗户没关严,怕进老鼠,就进来看看。”

“窗户没关严?”刘德海走到那扇小窗前,伸手一推——窗户开了。他脸色一沉,“谁负责关窗?”

“是……是小李子。”一个太监颤声道,“他今晚当值,可能……可能疏忽了。”

刘德海环视库房,目光锐利如刀。苏念念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

好在刘德海没往深处走,只在门口看了看,便转身:“把窗户关好,再加两个锁。再有疏忽,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两个太监连连磕头。

刘德海带着侍卫离开了。库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两个太监瘫坐在地,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了。”

“别废话了,赶紧把东西搬走。今晚是运不出去了,先藏好,等风头过了再说。”

两人又将密室里的箱子搬出来,但没往外运,而是搬到了库房另一个角落——那里有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他们挪开石板,将箱子一个个吊下去。

原来还有第二个藏匿点。

苏念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等两个太监收拾完离开,她和影七才从藏身处出来。

“苏管事,现在怎么办?”影七问。

“先回去。”苏念念说,“今晚的收获已经够大了。那口枯井的位置记下了吗?”

“记下了。”

“好。明天想办法查查那口井。”苏念念顿了顿,“还有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得好好查查。”

两人原路返回,从窗户钻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六所。

回到侯府时,已近丑时。裴云泽的书房还亮着灯。

苏念念换了衣服,洗去脸上的伪装,去书房禀报。

听完她的讲述,裴云泽神色凝重。

“那份名单,你记下了几个名字?”

“六个。”苏念念报出名字,“刘德海、王管事、李管事、钱先生……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一个叫‘赵四’,一个叫‘孙贵’。”

裴云泽在纸上写下这些名字,沉思片刻:“赵四是西角门的守卫头目,孙贵是采办司的采买。这两个人职位不高,但都是关键环节。”

他抬头看向苏念念:“你做得很好。没有打草惊蛇,还拿到了关键线索。”

“接下来怎么办?”苏念念问。

“两件事。”裴云泽说,“第一,继续查。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把他们的关系网、财产状况都摸清楚。”

“第二,等。”裴云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今晚受了惊,肯定会急于销赃。我们只要盯紧,就能人赃俱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样一来,你就危险了。他们若发现你在查账,可能会狗急跳墙。”

“小人明白。”苏念念说,“我会小心的。”

“从明天起,你身边再加两个暗卫。”裴云泽不容置疑地说,“另外,沈大夫给你的药,随身带着。万一有事,能保命。”

“是。”

从书房出来,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苏念念回到东厢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夜探库房的一幕幕——暗门、密室、枯井、名单……

这背后的利益网络,比她想象的更庞大,也更隐秘。内务府从上到下,恐怕没几个净的人。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层黑幕,一层层揭开。

这不容易,也很危险。

但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投行时,导师说过的一句话:风险最大的地方,往往也是机遇最大的地方。

内务府的案子,是危机,也是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机会。

若能办成此事,不仅能在公主面前立下大功,还能积累人脉、树立威信。到那时,她要开“汇通票号”,推行金融改革,就有了坚实的基础。

想到这里,她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来吧。”她对着渐亮的天色,轻声说,“让我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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