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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念念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浑浊而焦急的眼睛。

“念哥儿?念哥儿你醒啦?”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老者俯身看着她,手里还端着半碗黑乎乎的汤药,“你可吓死陈伯了!都说了那账册碰不得,你偏要去翻……”

大脑一阵刺痛,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水般涌来。

苏念,江南织造苏家庶子,家道中落后托关系进了永宁侯府,在账房当个最末等的学徒。三前,因在核对旧账时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东西”,被人从背后推下库房楼梯,昏迷至今。

而她,苏念——国际投行最年轻的华人副总裁,刚在纽约敲完钟,还没来得及喝庆功酒,就因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猝死在了回酒店的车上。

现在,她成了他。

不,确切说,她成了“他”——一个需要女扮男装才能在这世道谋生的十六岁少年。

“陈伯,”苏念念撑着坐起身,嗓音因原主昏迷太久而沙哑,“我昏迷这几,账房……可有人来过?”

陈伯眼神闪烁,压低声音:“王管事昨来了一趟,见你还昏迷着,就说……就说你若三内还不能当值,这差事便留给别人了。”

三。

苏念念垂眸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原主摔下楼梯时,手里还死死攥着几页账册残页。此刻那些染血的纸片就压在枕头底下。

“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

那就是还有两天半。

“陈伯,劳烦您帮我取些东西。”苏念念掀开薄被下床,脚步虽虚浮,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纸笔、算盘,还有——近三年侯府所有田庄、铺面、库房的出入账册,全部。”

陈伯倒吸一口凉气:“全部?念哥儿,那可是上百册——”

“对,全部。”苏念念走到窗边那张掉漆的木桌前坐下,阳光照亮她苍白的侧脸,“既然王管事给我定了三之期,那我总得……交一份对得起这份工钱的‘述职报告’。”

永宁侯府的账房设在西跨院最偏僻的角落。

当苏念念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账册,摇摇晃晃走进那间满是灰尘和霉味的库房时,几个正在摸鱼的学徒都愣住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拼命三郎’苏念吗?”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嗤笑出声,“怎么,摔了一跤还没学乖,真当自己能查出朵花来?”

旁边的人跟着哄笑。

苏念念没理会他们。她将账册放在唯一一张空着的破木桌上,摊开纸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她开始撕账本。

不,不是乱撕。她精确地撕下每本账册的封面、目录、分类索引页,然后按照时间顺序、产业类别、收支类型,在墙上贴出了整整一面“账目地图”。

“你疯了?!”尖嘴青年跳起来,“这些可都是要归档的!”

“归档?”苏念念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勾画,“等我把这些账里的猫腻全揪出来,该归档的就不是账册,而是人了。”

她语气太平静,反而透出一股让人心惊的笃定。

库房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第一个时辰,苏念念重建了侯府的“会计科目表”。

这个时代的记账方式还停留在单式流水账阶段——进一笔记一笔,出一笔记一笔,没有分类,没有汇总,更没有资产负债表的概念。

苏念念将侯府产业分为五大类:田庄、商铺、租赁、俸禄赏赐、其他。每一类下设二级科目,如田庄下设“地租收入”“粮食产出”“佃户管理支出”等。

她用自制的炭笔在宽幅宣纸上画出了一张巨大的树状图,贴在正对门的墙上。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有学徒小声嘀咕。

“这是让你们能看懂账的东西。”苏念念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库房里七八个或好奇或鄙夷的面孔,“从现在起,所有人按我说的分类,把三年内所有流水重新誊抄归类。”

“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能让你们月底多发三成奖金。”苏念念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陈伯,去街上买些肉包子和绿豆汤。今加班,我请客。”

银子是真的,肉包子的香气也是真的。

在银子和食物的双重诱惑下,账房难得地运转起来。

第二个时辰,问题初现端倪。

“念哥儿,”一个叫刘小柱的学徒抱着一摞账册过来,脸色发白,“城南那三家绸缎庄的账……对不上。”

苏念念接过账册,目光落在上面。

永宁侯府在城南有三间绸缎庄,账面显示连续两年微亏。但她用炭笔快速计算了进货成本、店铺租金、人工费用和实际销售额后,得出的结论是——

“不是微亏,是每年至少盈利八百两。”她平静地说,“有人在用‘阴阳账本’。明账做亏,暗账把钱转走了。”

库房里一片死寂。

做假账在各大府邸都不稀奇,但这么明目张胆、持续两年,且金额如此巨大……

“继、继续吗?”刘小柱声音发颤。

“继续。”苏念念翻开下一本,“这才刚开始。”

入夜时分,账房点了四盏油灯。

苏念念面前的纸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那是她自己发明的速记法,只有她能看懂。

趋势线、柱状图、关联方交易图谱……现代金融分析工具在她脑中飞速运转。

越来越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

田庄的粮食产出与上报数量存在系统性差异,差额约15%。

城西酒楼的采购成本虚高30%,疑似与指定供货商利益输送。

最致命的是,侯府二房管理的三处皇庄,其“军粮采买”账目存在明显重复报销痕迹,时间点恰与北境军饷贪腐案爆发期吻合。

“这已经不是贪墨了。”苏念念放下炭笔,轻声说,“这是拿全府的人头在赌。”

皇庄、军粮、北境——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足够让永宁侯府满门抄斩。

“那、那我们怎么办?”刘小柱已经快哭出来了,“念哥儿,这账咱们不能查了,真的不能查了——”

“不查?”苏念念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原主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死的。我们现在已经看到这些了,你以为,幕后的人会放过我们?”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第三黄昏,王管事准时推开了账房的门。

“苏念,三之期已到,你的账可理清了?”他背着手,腆着肚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若没理清,就收拾东西——”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苏念念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了他面前。

不是账本。

是一份装订成册、图文并茂的……“报告”。

封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永宁侯府资产健康度诊断及重大风险预警报告(景和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

王管事愣愣地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一、总体财务状况概览;二、主要产业盈利能力分析;三、现金流风险提示;四、关联方交易异常项;五、涉嫌违法违规事项汇总;六、整改建议与价值提升方案。

第二页是一张巨大的“扇形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侯府各项产业的收入占比。旁边还有批注:“田庄收入占比过高,抗风险能力弱,建议拓展商业租赁业务。”

第三页是“柱状图”,对比了近三年各店铺实际利润与账面利润的差异。城南绸缎庄那条柱子上,画了个鲜红的箭头,旁注:“年隐匿利润约800两,疑点:采买价格虚高,销售记录缺失。”

王管事的手开始抖。

他翻到第五页——“涉嫌违法违规事项汇总”。

第一条就用朱笔标红:“景和二十二年三月至十一月,西郊皇庄以‘军粮采买’名义重复报销粮款三次,累计金额一万二千两。同期,北境军饷贪腐案爆发,兵部侍郎李崇义下狱。”

下面还附了详细的时间线对比图和账目复印件。

“这、这……”王管事汗如雨下,“你这是胡编乱造——”

“每一笔都有原始账册编号对应,随时可查。”苏念念平静地说,“王管事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库房,一本一本对。”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这份报告我誊抄了三份。一份在您手上,一份我已托人送出了府,还有一份……正等着该看的人来看。”

“你送给了谁?!”王管事失声尖叫。

苏念念没回答。她只是看向王管事身后——库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他穿着月白色暗纹锦袍,膝上盖着薄毯,面容清俊却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苏念念,以及她手中的报告。

库房里落针可闻。

几个学徒已经吓得跪倒在地。

王管事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世、世子爷……”

永宁侯世子,裴云泽。

三年前北境一战重伤残疾后,便深居简出,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侯府嫡长子。

苏念念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朝轮椅上的青年,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账房学徒苏念,”她抬起眼,声音清晰而平稳,“参见世子。”

“三内,已厘清侯府三年积账。现有一笔交易,想与世子谈谈。”

裴云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苏念念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他开口,嗓音因久未言语而略显低哑:

“什么交易?”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话:

“我能为您挽回至少三万两的损失,并将蛀空侯府的硕鼠连拔起。”

“作为回报,我要您私账三成的管理权,以及——”

“一个能直达天听的机会。”

窗外,暮色四合。

裴云泽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

“好。”

他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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