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声朗朗间,苏清婉已缓步走上前,素色衣裙轻拂过青石板上的碎叶,裙摆绣着几枝浅淡的兰草,不张扬却雅致,与这破败的城隍庙形成了几分奇妙的呼应。她没有贸然打断庙中的教学,只是静静站在门扉内侧,目光落在林砚握着树枝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即便握着粗陋的树枝,落笔依旧沉稳,讲解“人”字时的眼神,温和却有力量,没有半分落魄书生的颓丧,只有对文脉的赤诚与对孩童的期许。
林砚讲完“人”字,又教孩子们认了“手”“足”二字,转身时才瞥见站在门边的苏清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敛衽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姑娘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他虽落魄,却始终守着书生的礼节,哪怕身处残庙,衣衫破旧,风骨未减。
孩童们也纷纷转过头,好奇地望着这位陌生的姑娘,一个个都停下了口中的诵读,小脸上满是懵懂。王小虎攥着手里的树枝,怯生生地往李丫儿身后缩了缩,石头和栓柱则依旧沉默,却紧紧盯着苏清婉身上净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苏清婉浅浅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没有半分豪门小姐的娇纵:“先生不必多礼,我听闻先生在此开设学堂,不收束脩教导寒门孩童,心中敬佩,特来一见,叨扰先生了。”她说着,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丫鬟,丫鬟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素色的布包,轻轻放在供桌旁的旧木板上。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苏清婉的目光扫过孩子们手中粗糙的树枝和石板上的泥糊,又看向林砚身上打补丁的长衫,轻声说道,“布包里是几刀宣纸、一锭徽墨,还有几支毛笔,都是寻常物件,想来先生和孩子们能用得上;另外还有几件半旧的棉衣,是我闲置的,孩子们年纪小,残庙寒凉,也好抵御风寒。”
林砚见状,心中一暖,却没有立刻收下,而是微微蹙眉,轻声道:“姑娘美意,林砚心领了。只是我开设这明德书院,本就为了寒门子弟,不求回报,姑娘的厚礼,我实在不便收下。”他性子执拗,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哪怕此刻窘迫到连笔墨纸砚都难以供应,也不愿轻易接受豪门小姐的馈赠——他怕这份馈赠,带着怜悯,也怕将来难以回报。
苏清婉似是早已料到他的顾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说道:“先生不必有负担。我并非怜悯,只是敬佩先生的初心。文脉本就该普惠万民,先生以一己之力,让寒门孩童得以触碰知识,我不过是尽一份微薄之力,助先生一臂之力罢了。这些东西,不是给先生的,是给这些渴望读书的孩子的,难道先生要让孩子们一直用树枝蘸泥写字,在寒凉中读书吗?”
她的话温和却恳切,目光落在孩子们冻得微红的小手上,语气中满是真诚。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孩子们的小手都冻得通红,有的还裂了细小的口子,却依旧紧紧攥着树枝,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他心中一软,终究是松了口,再次敛衽行礼:“承蒙姑娘厚爱,林砚感激不尽。这份恩情,林砚记下了,后定当设法回报。”
“回报不必谈。”苏清婉摆了摆手,笑着看向孩子们,“孩子们,快谢谢先生,也谢谢这些笔墨棉衣吧。”孩童们闻言,纷纷学着林砚的样子,弯腰行礼,稚声稚气地喊道:“谢谢姑娘,谢谢先生。”声音清脆,回荡在残庙之中,比刚才诵读经文时,更添了几分欢喜。
苏清婉又在庙中坐了片刻,看着林砚教孩子们写字,看着孩子们握着崭新的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临摹“人”字,小脸上满是欢喜,眼底的赞许更甚。她与林砚闲谈几句,得知他三次落榜,却不愿放弃文脉,执意开设学堂,心中更是敬佩,临走时说道:“先生若有难处,可前往西街苏府寻我,只要我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林砚点头应下,亲自送她到城隍庙门口,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回到庙中。此时,孩子们正围着那几刀宣纸和棉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脸上满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残庙之中,再也没有了往的沉寂,只剩下孩童们的嬉闹声和淡淡的墨香。
可这份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午后,林砚正教孩子们算数,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闲言碎语,几个穿着短褂的街坊路过城隍庙,指着庙中的景象,低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与不解。
“你们看,那落魄书生,还真把这残庙当成学堂了?”
“可不是嘛,三次落榜,考不上功名,就来折腾这些寒门孩童,简直是不务正业。”
“还有啊,刚才我看到苏府的小姐亲自来送东西,这书生,怕不是想攀附豪门,借着学堂的名头博同情吧?”
“寒门书生想攀附苏小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残庙之中,孩子们的嬉闹声瞬间停了下来,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小脸上满是委屈。王小虎攥着毛笔的手紧了紧,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李丫儿咬着嘴唇,看向林砚的眼神中,满是担忧;石头和栓柱则紧紧抿着嘴,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林砚握着毛笔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心中涌起一股怒意,却没有发作。他知道,市井之中,闲言碎语在所难免,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承受这些嘲讽与不解。他缓缓放下毛笔,走到孩子们身边,轻轻摸了摸王小虎的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们,不必在意旁人的闲话。我们读书,不是为了攀附谁,不是为了让旁人认可,而是为了明事理、长本事,将来能靠自己的双手安身立命,能守住心中的良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旁人笑我们寒门落魄,笑我们身处残庙,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手中的笔墨,藏着千年的文脉;我们心中的渴望,藏着未来的希望。只要我们坚守初心,认真读书,总有一天,我们能让旁人看到,寒门子弟,也能撑起一片天;千年文脉,也能在我们手中,绽放出不一样的光芒。”
孩子们闻言,纷纷抬起头,眼中的委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王小虎用力点头,抹了抹眼角,大声说道:“先生,我们听你的,我们好好读书,不让旁人笑话!”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附和,声音虽小,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林砚看着孩子们坚定的模样,嘴角再次扬起温和的笑意。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徽墨,在宣纸上写下“坚守”二字,字迹铿锵有力,穿透了窗外的闲言碎语,也刻进了孩子们的心中。
他不知道,那些闲言碎语,不仅飘进了残庙,也飘进了不远处的巷口——苏清婉并未走远,她听到了那些嘲讽的话语,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丫鬟,轻声说道:“后,多留意些明德书院,若是有人敢来刁难先生和孩子们,立刻告诉我。”
丫鬟应下,苏清婉再次望向城隍庙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她知道,林砚的这条路,注定艰难,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开始。但她愿意帮他,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敬佩,出于对文脉普惠的期许。她想看看,这个身处寒门却心怀文脉的书生,究竟能凭着这份赤诚与坚守,走出一条怎样的路;她想陪着他,一起让千年墨香,真正飘进寻常百姓家。
残庙之中,墨香依旧,稚声再起。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洒在宣纸上的“坚守”二字上,也洒在林砚和孩子们的身上,温暖而有力量。闲言碎语虽恶,却挡不住文脉的微光,挡不住寒门的希望,更挡不住一个书生,坚守初心、传薪续火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