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似乎成了这次西行的注脚。
车队离开临淄地界,进入济北郡,官道两旁的原野便彻底被一片茫茫的素白覆盖。枯草、田垄、远山、近树,全都失去了棱角,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白色和铅灰色的天空,以及那永不停歇、从北方席卷而来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马蹄踏下,溅起蓬松的雪沫;拉车的驽马喷着浓密的白气,步伐沉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严寒和寂静冻结了。
护卫的虎贲卫和王府侍卫们,起初还保持着昂扬的仪容,甲胄在雪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但一天下来,寒风如同细密的小刀,无孔不入地钻透衣甲的缝隙,切割着的皮肤。眉毛、胡须、帽檐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呼吸喷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雾。手脚冻得麻木,握缰绳、持兵器的手渐渐失去知觉,只能靠不停地活动手指来维持一丝温热。
刘肥的安车虽然宽敞,铺设了厚厚的毛毡,四壁也填充了御寒的棉絮,但颠簸的道路和透骨的寒气,依旧让车内的温暖显得有限。他大多数时间闭目养神,偶尔掀开车帘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天地一色,车队如同雪海中的孤舟,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西南方向移动。
陈霆是车队中最忙碌的人之一。他不仅要安排每的行程、宿营地,协调虎贲卫与王府侍卫的护卫轮换,检查贡品车辆的捆扎和防雪,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比如某辆车的车轴因为严寒发出异响,需要紧急检修;比如某个侍卫冻伤了手脚,需要及时处置;再比如,探路的斥候回报前方某处桥梁被冰凌堵塞,需要绕行或疏通。他像一块冰冷的铁,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一切,脸上几乎看不到疲态,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炯炯有神。
卫青作为陈霆的“文书佐吏”兼随行侍卫,也忙得团团转。白骑行在风雪中,负责看管装载重要文书和部分赏赐物品的车辆,确保其在颠簸中不会散落丢失,并协助陈霆传递命令、记录行程志。晚上宿营时,他要清点文书、核对物品,还要帮着安排营地的警戒、分配食水。他的骑术和耐力在这种恶劣条件下得到了充分考验,那匹分配给他的黄骠马似乎与他颇为投缘,在积雪中行走稳健,省了他不少力气。他话依旧不多,但做事极其认真细致,陈霆交代的事情,总能不打折扣地完成,而且往往能想到前面。几天下来,连一些原本对他这个“空降”新人有些看法的老侍卫,也渐渐认可了他的能力和踏实。
旅途的枯燥和严寒,并未让卫青放松警惕。他注意到,自从离开临淄,车队后方,偶尔会出现一些看似寻常的旅人、商队,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时是一两个骑马赶路的汉子,裹得严实,看不清面目;有时是几辆驮着杂货的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后面。他们从未靠近,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总是在车队休息或宿营时,也恰好停在附近。陈霆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暗中调整了几次护卫的布置,尤其是在夜间宿营时,加强了外围暗哨和游动哨,并让卫青特别留意那些文书车辆附近的动静。
这一,车队行至济北郡与东郡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官道在山谷间蜿蜒,两侧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坡度平缓的山坡和光秃秃的树林。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担任前导的虎贲卫斥候快马回报:前方五里,有一处名为“野狼坡”的隘口,道路狭窄,两侧山坡较陡,易于设伏。斥候探查未发现明显异常,但建议车队加强警戒,快速通过。
陈霆闻报,眉头微皱。他策马来到刘肥车驾旁,低声禀报。纱帘内,刘肥的声音平静传出:“依你之见处置即可。安全第一。”
“喏!”陈霆领命,立刻传令下去:虎贲卫前锋收缩,加强两侧山坡瞭望;车队缩短间距,加快速度;王府侍卫半数下马,持弩警戒车驾两侧;所有人员,兵器出鞘,随时准备战斗。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原本略显松散的车队瞬间绷紧,气氛肃起来。车轮滚动和马蹄踏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青被安排在一辆装载重要文书的辎车旁,他左手控缰,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白皑皑的山坡和枯树林。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但他感觉不到多少寒冷,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感官提升到了极限。他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听到黄骠马粗重的呼吸,听到前后车辆发出的各种细微声响,甚至能分辨出风吹过不同形状的树枝时,发出的不同呜咽。
车队缓缓驶入“野狼坡”隘口。道路果然狭窄了许多,仅容两车并行。两侧的山坡虽然不算特别陡峭,但积雪深厚,枯木丛生,确实是个适合埋伏的地方。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雪声,和车队行进的声音。
眼看车队已通过大半,前方隘口出口在望。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突然从右侧山坡的一片枯木林中射出,直冲云霄,然后在空中炸开一团并不显眼的灰色烟雾!
“敌袭——!” 几乎是同时,护卫在车队两侧的王府侍卫中,有人厉声高呼!
“轰隆隆——!”
右侧山坡上,厚厚的积雪猛地被掀开!数十个披着白色伪装、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跃起!他们手中持着简陋但寒光闪闪的刀斧、长矛,还有十几张拉满了的猎弓、弩机,箭头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着致命的冷光!
“放箭!” 一个粗野的吼声从山坡上传来。
“嗖嗖嗖——!”
箭矢如同飞蝗,居高临下,向着车队中后段,尤其是那些装载着箱笼的车辆,劈头盖脸地射来!
“举盾!护住车驾!” 陈霆的怒吼如同炸雷,在纷乱的战场上响起。
训练有素的虎贲卫和王府侍卫反应极快!持盾的士卒立刻将高大的盾牌竖起,护住自身和邻近的车辆、人员。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和车板上,也有少数穿过缝隙,传来闷哼和惨叫声。
“匪类!结阵!反击!” 虎贲卫的带队军侯也是久经沙场,临危不乱,指挥着前锋和侧翼的士卒迅速向遇袭的中后段靠拢,同时命令弓弩手向山坡上还击。
但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而且对地形极为熟悉。他们并不与护卫车队正面硬撼,射完第一轮箭后,一部分人继续用弓弩压制,另一部分人则发出野狼般的嚎叫,顺着山坡的积雪,连滚带滑,速度极快地扑向车队,目标明确——正是那些看起来装载着贵重物品的车辆!
“保护贡品!” 张渚在另一辆车上,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镇定。
混乱之中,卫青所在的文书辎车,也成了袭击者的目标之一!三四个白衣匪徒,手持利刃,嚎叫着冲破了外围几名侍卫仓促组成的防线,直扑而来!他们似乎看出这辆车护卫相对薄弱,而且车厢形制与普通辎车略有不同。
“拦住他们!” 附近一名王府侍卫什长大吼,带着两名手下迎了上去,刀光闪烁,瞬间与匪徒战成一团。
但还有一个匪徒,极为滑溜,躲过了拦截,眼中闪着贪婪和凶光,径直奔向辎车侧方,手中一把厚重的砍柴斧,高高举起,就要朝着车厢劈下!看那架势,竟是想直接破开车厢,抢夺里面的东西!
驾车的车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车辕下动弹不得。守在车旁的另外两名侍卫,一个被流矢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地,另一个正被另一个方向冲来的匪徒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那沉重的斧头就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斜刺里猛地撞了过来!
是卫青!
他一直在车旁警戒,匪徒出现时,他第一时间拔刀在手,护住车厢侧面。当看到那匪徒无视拦截、直劈车厢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黄骠马与他心意相通,骤然加速前冲!在斧刃即将触及车厢木板的刹那,卫青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不是用刀去格挡那势大力沉的一斧——那很可能连人带刀被劈飞——而是合身撞向了那名匪徒的侧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卫青的肩膀狠狠撞在匪徒的肋下。那匪徒猝不及防,惨嚎一声,劈砍的动作完全变形,斧头擦着车厢边缘,深深剁进了泥泞的雪地里,溅起大蓬的雪泥。而他本人,则被卫青这蓄势一撞,直接撞得踉跄着横跌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
卫青落地,脚步有些踉跄,右肩传来熟悉的剧痛——正是上次东市救孩子时撞伤的地方,尚未完全愈合,此刻再次遭受重击,痛彻心扉。但他咬紧牙关,没有丝毫停顿,左手在地上一撑,顺势翻滚起身,右手环首刀已然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追斩向那名刚刚挣扎爬起的匪徒!
那匪徒也是凶悍,虽然吃痛,反应却不慢,就地一滚,躲开了卫青这致命一刀,反手抓起落在雪地里的斧头,怪叫一声,朝着卫青拦腰横扫过来!斧势沉重,带起呼啸的风声。
卫青眼神冰冷,不闪不避,竟是迎了上去!在斧刃及身的瞬间,他身体诡异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斧锋,手中环首刀顺着斧杆向上疾削!
“噗嗤!”
刀锋划过皮肉筋骨的声音。那匪徒持斧的右手手腕处,爆出一团血花,三手指连同斧头一起飞了出去!匪徒发出猪般的惨叫,抱着断腕在地上翻滚。
卫青看也不看,转身,目光如电,扫向战场。就这么片刻功夫,陈霆已经指挥着侍卫们稳住了阵脚。虎贲卫的弓弩手压制住了山坡上的匪徒弓箭手,使其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放箭。而冲下山坡的匪徒,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王府侍卫和虎贲卫反击下,死伤惨重,剩下的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开始向山坡上溃逃。
“追!留活口!” 陈霆厉声下令,同时亲自挽弓,一箭射倒了一个跑得慢的匪徒。
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响箭升空到匪徒溃逃,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雪地上留下了二十多具匪徒的尸体和伤员,还有七八个被侍卫们擒住的。车队这边,也有十余人受伤,多是箭伤,所幸无人阵亡,贡品车辆除了一辆被流矢擦破点油布,也并无大碍。
战斗结束后,陈霆第一时间赶到刘肥车驾前请罪。刘肥已经下了车,披着大氅,站在雪地中,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看了看受伤的士卒和狼藉的现场,对陈霆道:“贼人狡悍,突发袭击,非战之罪。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审讯俘虏,查明贼人来历。车队暂歇,加强警戒。”
“喏!”陈霆领命,立刻去安排。
刘肥的目光,则落在了不远处,正捂着右肩、脸色有些发白,却仍坚持着协助同伴将那名断腕匪徒捆缚起来的卫青身上。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撞击、险之又险的闪避、以及果断狠厉的一刀断腕,他都透过车帘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卫青。”刘肥唤道。
卫青闻声,立刻转身,单膝跪地:“大王。”
“伤得如何?”刘肥问。
“回大王,皮肉旧伤崩裂,无碍筋骨。”卫青答道,声音平稳,但额角却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刘肥点了点头:“去让医官好生处理。你方才,做得不错。”
“保护文书,乃卑职分内之事。”卫青垂首道。
刘肥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卫青行礼退下,去找医官包扎伤口。他能感觉到,大王那平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似乎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霆的审讯很快有了结果。那些被俘的匪徒,起初还嘴硬,但架不住手段,很快吐露实情。他们并非真正的山贼流寇,而是被人临时纠集起来的亡命徒和附近的地痞无赖。纠集他们的人,出手阔绰,承诺事成之后,车上的财货任他们取用,还有额外重赏。至于主使者是谁,他们只知道接头的是一个带着关西口音、脸上有疤的独眼汉子,其余一概不知。袭击的目标,就是车队中那些看起来装载贵重物品的车辆,尤其是几辆形制特殊的辎车。
关西口音?脸上有疤的独眼?目标明确指向贡品和重要文书车辆?
陈霆和刘肥心中同时一沉。这绝不是普通的劫道。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性的试探,或者破坏!甚至,可能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拖延齐王入朝的行程!
是谁?吕后?诸吕?还是其他不希望齐王顺利抵达长安的势力?
“将所有俘虏,分开详细审问,核对口供。尤其是关于那个独眼汉子的细节,以及他们集结的地点、方式。”刘肥下令,“另外,派人去附近亭驿,查询近是否有可疑的关西人出现。车队在此休整一夜,明一早,加速赶路。沿途加强探查,不得再有疏漏!”
“喏!”
夜幕降临,风雪再次变大。车队在隘口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篝火点燃,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但气氛却比往更加凝重。受伤的士卒低声呻吟,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比平时更重,火光照不到的营地外围,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卫青肩头的伤被医官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好。伤口崩裂,有些红肿,但确实未伤筋骨。他拒绝了同袍让他休息的好意,依旧坚持参与夜间的值守。他裹着皮氅,按刀站在营地边缘一处哨位上,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的山野,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战斗。
那些匪徒的动作、配合、乃至溃逃时的方向……似乎,并不完全是乌合之众。尤其是那个被他断腕的匪徒,最后挣扎时眼中闪过的,不完全是贪婪和恐惧,还有一丝……类似于“任务失败”的懊恼和决绝?
还有大王的眼神……卫青隐隐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恐怕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长,风雪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