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灞桥驿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马嘶。
礼部的官员们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穿着崭新的朝服,手持玉笏,板着一张张仿佛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的标准笑脸,将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入城觐见礼仪,一条条、一款款地灌输给刘肥和他的随行人员。
从在驿馆门前哪只脚先上车,到入城时车驾与仪仗的先后顺序;从面对守门戍卒时眼神该看哪里,到经过驰道时车速必须控制在几尺几寸;从在未央宫前下车的角度,到步入宫门时脚步的轻重缓急……事无巨细,皆有定规。稍有差池,轻则被视为失仪,重则可能被弹劾“大不敬”。
张渚带着几个主簿,手忙脚乱地记录、核对,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汗。陈霆则带着王府侍卫,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车马、仪仗、服饰,确保连一个銮铃的响声都不能出错。卫青作为“文书佐吏兼临时仪仗队替补队员”,也被塞了一脑袋的规矩,比如扛旗时手臂弯曲的角度,行走时与前后左右必须保持的精确距离,听得他头大如斗,只觉得比在马行伺候最烈性的马还要费神。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天色微明,车队终于在礼官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吉时已到——启程——”中,缓缓驶离灞桥驿,向着不远处的长安城进发。
甫一靠近长安城墙,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帝国中枢的磅礴气势,便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城墙高达十余丈,皆以巨大的青砖垒砌而成,厚重如山,绵延望不到尽头。城楼巍峨,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兵刃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寒光。护城河宽达数丈,虽在冬季,水面并未完全封冻,黝黑的河水缓缓流淌,深不见底。
城门洞开,但两侧持戟而立的虎贲卫士,目光如炬,扫视着缓缓驶入的车队。那种沉默的、无形的威压,比任何呼喝都要让人心惊。
穿过幽深如同巨兽咽喉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笔直如矢、宽达数十步的朱雀大街,如同帝国的脊梁,纵贯南北,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旁,是整齐划一的里坊,高墙深院,飞檐斗拱,鳞次栉比。虽然时辰尚早,但街上已然有了行人车马,见到齐王仪仗,纷纷避让道旁,垂首肃立。整个城市,恢弘,整洁,有序,但也冰冷,森严,仿佛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当,都浸透着法度和权力的味道。
车队在礼官的引导下,沿着指定的路线,以一种近乎仪典般的缓慢速度,向着皇城方向行进。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卫青骑在马上,身处仪仗队列之中,努力按照早上背下来的那些规矩,控制着马速和姿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座前所未见的巨城所吸引。
这就是长安。帝国的中心,天子脚下。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与临淄不同。临淄也繁华,但那是一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活色生香的繁华。而长安的繁华,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统治者的冰冷秩序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渺小和拘束。
车队最终停在了未央宫巍峨的宫门前。接下来的流程,更是繁琐到了极致。刘肥下车,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步一步,严格按照规定的步幅和节奏,踏上长长的宫道台阶,穿过一道道宫门,向着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前殿走去。张渚等属官只能在宫门外等候,陈霆率领的王府侍卫更是连宫门都不能靠近,只能与齐王的仪仗车驾一起,在宫门外指定的区域肃立等候。
卫青站在侍卫队列中,看着齐王那身着诸侯王朝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缓缓前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孤独,也有些沉重。未央宫,这座宫殿太大了,大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色彩。宫墙太高了,高得让人仰望时脖颈发酸。而那些矗立在宫道两侧、甲胄鲜明、面无表情的郎官卫士,更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还在呼吸。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枯燥。寒风穿过宫门前的广场,毫无遮挡,吹得人脸颊生疼。周围的虎贲卫士如同钉子般矗立,纹丝不动。卫青学着他们的样子,努力挺直脊背,握紧手中的长戟(作为仪仗的一部分),让自己看起来同样威严而不可侵犯。但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大王进去多久了?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形?那个传说中的吕太后,究竟是什么样子?还有那位年轻的皇帝……
时间一点点过去,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宫门前除了巡逻队伍规律的脚步声和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再无其他声响。一种无形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当头偏西,将宫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时,那扇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打开。刘肥在几名宦官和礼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朝服依旧一丝不苟,头上的冕冠也戴得端正,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觐见完毕后的恭谨与疲惫。但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卫青,却敏锐地捕捉到,大王在迈出宫门、走下第一级台阶时,那几乎不可察觉的、极其短暂的身体僵直,以及袖袍下,手指微微收拢又迅速松开的动作。
那绝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强制性的舒缓。
“大王。”张渚、陈霆等人立刻迎了上去。
刘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向自己的安车。礼官上前,又进行了一番繁琐的告别仪式,然后,车队才得以调头,在另一队郎官的引导下,离开未央宫,向着早已安排好的、位于长安城南的齐王府邸驶去。
直到坐进封闭的车厢,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刘肥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靠在了车壁上。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未央宫,长乐宫。太后,皇帝。
三个多时辰的觐见,与其说是叙天伦,不如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全方位的审视和敲打。
吕后高踞于长乐宫正殿的御座之上,珠帘垂落,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先是例行公事的问候,对齐国政事的询问(极其表面),对刘肥“辛劳”的抚慰,然后话锋一转,便提到了“骨肉至亲,当常来常往”,又“不经意”地提及“齐地富庶,甲兵精良”,最后“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身为诸王之长,当时刻谨记祖宗法度,为宗室表率,不可骄纵,亦不可懈怠”。
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暗藏机锋。尤其是那句“齐地富庶,甲兵精良”,看似夸赞,实则敲打,与之前陈平转述的“谗言”如出一辙。
刘肥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恭顺有加、诚惶诚恐的模样,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绝不主动开口,对于太后的“关怀”和“告诫”,更是感激涕零,连连称是,就差没当场洒下几滴“感动”的泪水了。
至于皇帝刘盈,他的亲弟弟,则一直坐在吕后下首,大多数时间沉默着,偶尔在吕后问及时,才附和一两句,声音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看向刘肥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刘肥不敢确定。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完全笼罩在太后的阴影之下。
觐见结束,吕后赐宴。宴席设在偏殿,菜肴精致,歌舞曼妙,但气氛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吕后只略略动了几箸,便以“年老体乏”为由,先行离席,留下刘盈和一作陪的宗室、近臣。
刘盈倒是和颜悦色,与刘肥说了些兄弟间的闲话,问了问齐地的风物,但话题总是不自觉地被旁边侍坐的吕产、吕禄等人引开。
那几位吕家子弟,言语间看似客气,实则倨傲,眼神中的审视和隐隐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一场宴席,吃得刘肥如坐针毡,身心俱疲。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子,在正式朝会、年节大典、宗室宴饮等诸多场合,他还将无数次面对这种无形的刀光剑影。
车队抵达了位于尚冠里的齐王府邸。这是一处前朝某位彻侯的旧宅,被朝廷收回后稍加修葺,用来安置入朝的诸侯王。宅院不算豪奢,但胜在规整清净。张渚早已派人先一步抵达打理,此刻府中仆役早已迎候在外,车马仪仗有条不紊地进入,卸车,安置。
刘肥回到为他准备的正院寝殿,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陈霆。
“如何?”陈霆低声问,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刘肥接过,一饮而尽,才觉得涩的喉咙舒服了些。“意料之中。”他简略地将觐见和宴饮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吕后那几句含沙射影的话,以及吕产、吕禄等人的态度。
陈霆默默听完,眼中寒光一闪:“太后疑心未消,诸吕更是虎视眈眈。大王,在长安,需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刘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长安冬的黄昏,天空是那种沉郁的青灰色,远处未央宫和长乐宫的巍峨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营垒早已布下,就看我等如何行棋了。荥阳那个铜盒,有进展吗?”
陈霆摇头:“尚未找到可靠又隐秘的匠人。长安耳目众多,不宜轻动。不过,已有些眉目,东市有些胡商,精通机巧之物,或可一试,但需万分小心。”
刘肥点了点头:“此事不急,但需抓紧。另外,明开始,你亲自挑选几个绝对可靠、机敏的‘弟兄’,以王府采买、办事的名义散出去,不要扎堆,不要惹眼,重点是收集消息。朝堂动向,市井流言,诸吕及亲近大臣的府邸出入情况,特别是与齐地、与本王相关的任何风吹草动。”
“喏!”陈霆应道,“那卫青……”
“让他跟着你,多看,多听,少说。长安不是临淄,规矩更大,水更深。让他尽快熟悉起来。”刘肥顿了顿,“另外,以本王名义,准备几份礼物,不要太重,但也不能太轻。右丞相王陵、太尉周勃、还有……曲逆侯陈平府上,都要送到。就说本王初到长安,略备薄礼,以表敬意。”
“陈平?”陈霆有些意外。昨夜陈平才秘密来访,今就公开送礼?
“正是。”刘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昨夜他是私下探口风,今我公开送礼,是表明态度——他这个‘故人’的提点,我听了,也领情。礼数到了,至于他收不收,怎么想,那就是他的事了。”
陈霆了然:“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陈霆退下后,刘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长安城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那些灯火,有的在巍峨的宫阙,有的在繁华的街市,有的在深宅大院,更多的,则在寻常百姓家。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或喜或悲、或挣扎或安然的故事。而他刘肥的故事,在这座巨大的城池里,又将如何书写?
“叮!您获得:长安游侠儿 x5。”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带着一丝奇特的巧合。
长安游侠儿?刘肥微微一愣。这倒是个新鲜的兵种。游侠儿,在这个时代,并非后世小说中那般浪漫,更多是指那些好勇斗狠、轻生重义、游离于律法边缘的市井人物。他们或许武艺不错,熟悉市井,消息灵通,但同样难以管束,良莠不齐。系统这次给了他五个“游侠儿”,是想让他用这些人来打探消息、做一些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情吗?
他心念一动,尝试着“查看”这五个新单位。果然,脑海中浮现出简单的信息:五人皆为男性,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出身长安市井,熟悉本地三教九流,擅长追踪、打探、格斗,对宿主初始忠诚度较高(因系统设定为“慕名来投”状态),但个性鲜明,需妥善驾驭。
有点意思。刘肥摸了摸下巴。或许,可以让他们和陈霆派出去的人互为补充?游侠儿有游侠儿的门路和行事方式,在某些方面,可能比训练有素的侍卫更管用。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王,晚膳已备好,是现在用,还是稍等片刻?”是张渚的声音。
“送进来吧。”刘肥收回思绪。无论如何,饭总是要吃的。养精蓄锐,才能应对接下来更复杂的局面。
晚膳很精致,是典型的关中口味,与齐地菜肴迥异。刘肥慢慢吃着,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