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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刘肥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方褪了色的深青色帐幔顶,足足看了三息。

熟悉的、属于上好丝织品经年使用后特有的微涩光泽,在从雕花木窗棂间隙透进来的、裹着浮尘的曦光里,沉默地铺展。帐幔边角用玄色丝线绣着连绵的卷云纹,工艺精湛,只是颜色黯淡了,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旧时光。

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不是他那个三十平米出租屋里因为楼上漏水而裂开一片黄渍的屋顶。

三年了,每次醒来,这瞬间的恍惚与确认,依旧如附骨之蛆,钉在意识复苏的最前沿。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被福报榨、某夜加班后眼前一黑就再没醒过来的程序员,如今是大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的庶长子,姓刘名肥,封地齐王,都临淄。

一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上,会被自己那位嫡母、后临朝称制的吕太后,用一杯毒酒得献城自污、最后郁郁而终的倒霉王爷。

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般的涩意,说不清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属于那个叫“刘越”的灵魂深入骨髓的荒诞感。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试图将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属于“刘肥”的郁气,连同“刘越”那点残余的不甘与惊悸,一起压下去。

就在这口气将吐未吐的临界点——

“叮!”

一声清脆、冰冷、绝对非自然、直接在他脑颅内部响起的提示音,炸开了清晨寝殿内凝固的寂静。

刘肥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它们松弛下来。眼皮都没颤一下。

来了。每准时、从不缺席的“晨间问候”。

“新一签到开启。签到成功!您获得:幽州突骑 x3。”

幽州突骑?刘肥的思维像是被这冰冷的机械音淬过一道,瞬间变得清晰而锐利。北地精锐,轻骑代表,来去如风,擅长长途奔袭与侧翼掠。汉初骑兵宝贵,这等成建制的精锐轻骑更是稀缺资源。若是三年前刚穿来那会儿,凭空得此三骑,他怕是能就着这股凉气,畅想一番纵马北疆、勒石燕然的快意了。

现在?

他只觉得这提示音吵闹。像极了前世那永无休止、催命一样的钉钉提示音。

三骑。今天还算不错,给了骑兵单位。昨天是五个重甲步兵,大前天是七个长戟手,上前天是俩弩手……兵种随机,数量看脸,全凭系统大爷心情。像个抽卡游戏,只是抽出来的不是纸片人老婆,是活生生的、能喘气、能吃饭、更能刀子砍人(或者被人砍)的士兵。

他依旧躺着没动,任由那冰冷的余韵在脑仁里丝丝缕缕地化开,目光却已垂下,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腹前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苍白,只是指腹和虎口处,有着不易察觉的、新近磨出的薄茧。这不是原本那个“刘肥”的手。那个“刘肥”或许也有武艺傍身,但决计不会在就藩齐国、看似富贵闲散的数年间,于无人处,将剑柄和弓弦摩挲出这样的痕迹。

殿内炭盆早已熄灭,初冬的寒意从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隙里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凝成肉眼看不见的细针,扎在的皮肤上。身上盖的锦衾不算薄,却似乎挡不住这股沁骨的冷。这冷,一半来自天气,另一半,则来自这偌大齐王宫无处不在的、小心翼翼的寂静,来自西边遥远长安城投下的、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大王?可是时辰到了?” 门外传来小宦官压得极低、带着惺忪睡意的询问,随即是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细响,显然守夜人也被他这无声的“动静”惊醒了。

刘肥终于动了。他掀开锦衾坐起身,丝绸滑过皮肤的触感细腻微凉。“进来吧。”

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两个约莫十四五岁、面皮白净、眉眼低垂的小宦官躬身趋入,脚步轻得像猫。一人迅速点亮殿内几座铜雁鱼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一小片昏暗,将人影投在绘着简单壁画的墙上,拉得变形摇曳。另一人已备好温热的盥洗铜盆和柔软布巾,跪奉上前。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恭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或目光接触。

刘肥就着铜盆洗漱,温热的水流短暂地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他看着水面晃动的、属于“刘肥”的模糊倒影——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目算得上周正,甚至因那常年笼罩的沉静(或者说沉郁)而显出几分超越年龄的稳重。只是脸色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是睡眠不足带来的淡淡青影。

任由小宦官伺候着穿上诸侯王的常服——玄色深衣,赤缘领袖,纹饰是规整的卷云、仙兽,料子是顶好的蜀锦,但细心看去,衣襟袖口处颜色略深,是反复浆洗熨烫后留下的、时光浸润的痕迹。临淄富甲天下,齐地七十余城,鱼盐之利冠绝诸侯,但他这个齐王,子过得比长安许多谨小慎微的列侯还要清俭。

穿戴整齐,束发戴冠。铜镜中的身影,已然是那位威仪初具、却又仿佛背负着无形重压的大汉齐王。

挥退宦官,刘肥踱步到临窗的书案后坐下。案上整齐堆放着简牍与帛书,大多是齐地各郡国呈报上来的政事文书,内容无非是粮赋、刑名、河工、民情,格式严谨,措辞恭敬,挑不出错,却也嗅不出多少鲜活气。旁边还有几卷来自长安的公文副本,抄录着朝廷诏令、三公九卿的例行文书,字里行间透着遥远的、制度化的冰冷。

他的目光在这些文书上一掠而过,并未停留。伸手,从书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又俯身,从案脚旁一个加固的榫卯缝隙里,勾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鎏金铜盒。盒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开启处有一道精细的暗锁。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刘肥从铜盒内取出一卷质地异常细密、颜色微黄的素帛,缓缓在案上铺开。

帛上空无一字。

只有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绝不属于这个时代任何已知文字体系的符号与线条。有点、有圈、有三角、有简笔的图形,还有粗细不一、走向奇诡的连线。这是他用前世的逻辑思维,结合这三年对齐地山川地理的深入了解,自行设计的一套加密记录系统。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处隐秘的屯兵点;每一条线,都标记着人员、物资的秘密流动路径;而不同的图形组合,则对应着兵种、数量、装备状态乃至负责人的代号。

他的指尖,顺着帛上一条蜿蜒如蛇的墨线移动,那是淄水。在线旁几个不起眼的“树形”符号旁,他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对应的信息:淄水上游,翠屏山谷,以“伐木烧炭”为掩护,现有“先登营”步卒二百七十三人,辅兵杂役百余人,负责人“甲三”,昨补充粮秣十五车,箭矢三千。

指尖移到东南沿海,一片代表盐碱滩涂的晕染区域,旁边是“波浪”和“短戟”符号:东海利县盐场,以“巡盐防匪”为名,驻扎“苍头军”水陆混编兵士四百余,拥有小型渔船三十艘,负责人“丙九”,上月通过海路,与辽东方向来的“商队”完成一笔生铁交易。

他的目光掠过泰山脚下的“猎户庄”,城郊皇庄的“佃户营”,甚至临淄城内两家生意兴隆、背景净的“车马行”和“武备铺”……符号与线条在素帛上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细密的大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小半个齐地。

三载寒暑,一千多个夜,签到从未间断。从最初战战兢兢接收一两个“乡勇”,小心翼翼地安排在王府最外围充作杂役;到后来兵种渐多,数量渐增,开始尝试以小股“剿匪”、“筑路”、“垦荒”的名义,将他们化整为零,撒向齐地的山川湖泽、城邑乡野。

数字,在他心中无声滚动累积。

步卒:六千四百余。其中重甲、轻甲、长戟、刀盾、弓弩……各按比例,分驻十七处要点。

骑兵:一千二百余骑。幽州突骑、并州狼骑、乌桓游骑……甚至还有数十骑标注着“?”的神秘重甲骑士,人马皆披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精良铠甲,被他深深藏在泰山山脉人迹罕至的谷地深处,代号“玄甲”。

水军:八百余。大小船只百余艘,混编于盐场、渔港。

工兵、斥候、医士、匠人……林林总总,加上负责后勤联络的辅兵、伪装成平民的家眷,总数已悄然突破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这还只是纯粹由系统“签到”所得、直接效忠于他的核心战斗与辅助人员。若算上这几年以各种名义招募、训练,被这些“种子”逐渐渗透、掌控的齐地郡国兵、戍卒、乃至地方豪强私下武装,他能动员的力量,还要翻上几番。

一股冰流顺着脊椎窜上,又在心口烧起一团暗火。冰火交织,让他握着素帛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一万三千完全由系统“空投”、自带基础武装、只知有齐王而不知有汉廷的“私兵”!这股力量,放在秦末楚汉相争时,或可割据一方,啸聚一时。但如今,是大汉开国十余年后,高皇帝刘邦虽已驾崩,可留下的中央政权骨架犹在,北军南军建制完整,各地郡国兵听调,更有萧规曹随,与民休息,国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吕后临朝,权柄在握,用陈平、周勃等老臣,又大力提拔诸吕子弟,对刘氏诸侯王的猜忌与打压甚一,但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远非后世那些王朝末期可比。

自己这点家底,守齐地或许尚可周旋,若是亮明旗号扯旗造反……刘肥脑海里瞬间闪过“七国之乱”的硝烟与“推恩令”下的宗室哀歌。不,时机远未成熟。系统给了他人,却没给配套的、足以支撑大规模战争的粮草生产流水线、军工复合体,更没有直接送来韩信、张良这样的绝世名将谋士。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这具陌生的身体,一点点去筹划,去积累,去伪装,在吕后益收紧的罗网下,如履薄冰地经营。

“大王,” 长史张渚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谨慎而清晰,“长安有新的消息送达。”

刘肥眼神一凝,指尖在素帛上某个代表“临淄-长安”秘密信道的符号上轻轻一点,然后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素帛卷起,锁回铜盒,推入暗格,拨动机关掩盖。案上恢复原状,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兵力布防图从未存在过。

“进。” 他开口,声音已听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温和中带着几分沉闷的齐王。

张渚躬身入内,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是父皇刘邦当年亲自为他挑选的王府长史,才不算突出,但胜在行事稳妥,口风极严。他双手奉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薄绢,漆印纹路特殊。

刘肥接过,指尖捻开火漆,展开绢书。上面的字迹小而密,并非寻常隶书,而是一种扭曲的、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他目光扫过,从案头那卷翻阅得边角起毛的《诗经》中,迅速找到对应的译解规律。

绢书内容很短,但字字冰凉:

“太后染恙,深居简出。然未央宫议,频及诸侯岁贡、王嗣教养事。有风闻,言齐地富庶,兵甲暗蓄,恐非人臣之福。又,辟阳侯审食其,近屡出入长乐宫,密谈甚久。太后或有意于岁末前,召宗室诸王入朝,以叙天伦,兼察政绩。诏书不即下。”

殿内铜灯的火苗,似乎被窗外渗入的寒气扑得晃动了一下。

刘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他只是慢慢将绢书重新卷好,置于灯焰之上。细密的火焰舔舐着丝绢,迅速将其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落在铜盏里,再无痕迹。

“岁末朝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还有月余光景。”

“是,” 张渚头垂得更低,“大王,是否要提前准备贡品、车驾仪仗?还有,长安府邸也该派人前去洒扫布置……”

“照旧例准备,不必逾越,亦不可怠慢。” 刘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至于长安的齐王府邸……让留守的人仔细些便是,不必大动戈。”

“喏。” 张渚应下,略一迟疑,又道,“太后凤体欠安,大王是否要上表问候,或……加派使臣,进献齐地特产药材?”

问候?进献?刘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冷意。那位母后,何尝需要他的问候。她的“恙”,只怕更多的是心病。至于药材……他若真献了,恐怕未央宫里那位,第一个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药里做了手脚。

“不必了。” 他淡淡道,“太后自有太医署悉心照料,岂需我等藩王妄加置喙。静候诏命即可。”

“……喏。” 张渚不再多言,行礼后,悄步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将初冬清晨稀薄的微光与更深的寒意一同隔绝在外。刘肥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案面,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投向了西方,那片渭水之滨、龙气盘踞之地。

岁末朝觐。好一个“以叙天伦,兼察政绩”。

是叙天伦,还是摆鸿门宴?是察政绩,还是寻衅削藩?

吕雉。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吕后,他的嫡母。韩信,诛彭越,将戚夫人做成“人彘”,手段之酷烈,心性之果决,令人胆寒。如今高皇帝已去,惠帝仁弱,她大权独揽,对刘氏诸侯王,尤其是他这样年长、封地广袤的庶长子,猜忌之心只怕早已如野草蔓生。

去,是自投罗网。未央宫,长乐宫,那是她的主场。一杯鸩酒,一道暗令,就可能让他“暴病而亡”,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

不去,便是公然抗旨,予人口实。到时一道诏书斥其不孝不忠,发兵来讨,便是“叛贼”,天下共击之。他这一万三千“私兵”,纵有系统加持,又能抵挡朝廷几轮大军征剿?齐地再富,民心尚未完全归附,仓促起事,胜算渺茫。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就像三年前他刚醒来,面对这尴尬身份和脑海中那个冰冷系统时的绝境。

刘肥缓缓后靠,脊背贴上微凉的栎木椅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初来时的惶惑,发现系统时的惊疑,接收第一个“乡勇”时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在王府夹壁里藏匿兵甲粮草的夜晚,第一次以“剿匪”为名将签到兵士派出去时的紧张,听闻长安又一位刘姓王侯“病故”或“获罪”时的寒意……还有无数次,在深夜独自面对那张自绘的兵力布防图时,心底翻涌的、几乎要破而出的激流与随之而来、更深重的冰冷理智。

他在蛰伏,在积蓄,像一只在冬土下默默织网的蜘蛛,将丝线悄无声息地铺向齐地的每一个角落。可头顶的靴子,终于要落下了。

“叮!”

清脆的提示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响起,打断了他沉郁的思绪。

“您获得:丹阳锐卒 x4。”

丹阳兵。山地步兵,吃苦耐劳,擅长丛林险地作战。又是好兵种。若是放在长江以南的丘陵水网地带,或许能发挥奇效。可对于即将面对长安未央宫那无形旋涡的他来说,这四个锐卒,此刻显得如此杯水车薪,甚至有些……讽刺。

刘肥睁开眼,眸底深处那一点冰冷的火焰,在铜灯昏暗的光线下幽幽跳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呼——!”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卷动着他的衣袂发梢,也吹散了殿内沉积了一夜的沉闷气息。远处,临淄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街巷间开始有了人声与炊烟。这座战国时便号称“车载击,人肩摩”的繁华都会,在他的治下,表面依旧是一派升平景象。

可这升平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他不能坐以待毙。长安,必须去。但如何去?

带着这一万三千分散各地的“种子”去?那是自寻死路。

只身入虎?那是自断臂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窗外王宫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在晨曦中勾出沉默而锋利的剪影。最后,投向西方遥远天际那一片依旧沉浸在灰蓝色霭暮中的苍穹。

未央宫的方向。

“来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传入侍立在殿外廊下的小宦官耳中。

“大王。” 小宦官立刻趋前。

“让陈霆午后到西偏殿见我。要‘悄悄’的。”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陈霆,三年前第一批签到得到的兵士之一,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却把“忠诚”刻进骨子里的刀盾手伍长。如今是明面上的王府卫队一名不起眼的队率,暗地里,却是替他掌管那张无形大网上数个关键节点,负责联络、调配、隐匿那些“签到兵”的核心人物之一。

“喏。” 小宦官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深长的宫廊尽头。

刘肥伫立窗前,任凭寒风扑面。那风刺骨,却也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去,是定局。但怎么去,带什么去,到了长安又如何周旋,回来后这盘棋又该怎么下……需要重新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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