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依旧早早走人。
早上伺候主子梳洗时,琼枝趁着殿内无人,抓紧机会小声禀报。
“娘娘,昨夜主子在奴婢耳边说了疑心二字,是不是陛下?”
阿燊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这种情况她早就想到了,陛下那样敏锐的人,于国家是好事,但放到凤仪宫就是灾难。
她们记忆不曾贯通,两个截然不同的性子,再怎么演,想必还是会有许多细节把控不到。
以往她多是担忧燊燊害怕。
现在看来,还有比害怕更多的情绪呢。
估摸着害怕都不记得了。
“谷嬷嬷呢?”
“玉糯早上刨了两株墨荷,嬷嬷正带着人填补呢。”
阿燊对摧残的墨荷没有太多关注。
“让她去尚服局跑一趟,锦安王府的衣物切不可大意。”
“是。”
想起什么,她突然补充:“陛下突然回来,行宫那边不要手,只叫人盯着即可。”
用过早膳,主仆几个还在说话,外头常青传报广安顺来了。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阿燊顺势看了眼他身后的头:“你这个时候过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陛下说请娘娘去乾清宫,有要事相商。”广安顺弯腰赔笑,半点看不出他传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不急,本宫先换身衣服?”
“当然,娘娘请便!”
阿燊了然,那就不是什么急事。
昨在这试探了好大一圈,今还要叫她过去,这是不死心?
乾清宫的装潢和他的主人一样,威严且不可冒犯。
成婚三年,她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陛下对红袖添香的兴致远不及先帝,往乾清宫送吃食这种事,在他的后宫也少有。
谁愿意吃力不讨好,还要被训斥后叫旁人看笑话呢?
脑海中思绪翻涌,阿燊脚下的步子未停。
“皇后来了。”坐在榻边的帝王眼帘微抬:“坐。”
阿燊依言在他对面坐下,他不开口,她全当不知道,看着面前青色的茶盏里水波荡漾。
宗聿宸批改完手里紧急的奏章,女人还是最开始进来的那个坐姿。
半点没有前游船时慵懒的影子。
是地方不对,还是人不对?
“这两折腾,倒是正好回来跟皇后说说这事。”帝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再卖关子的意思。
“薛章前几跟朕提及,他家中嫡女早已及笄,求朕给他一个体面,给他女儿赐婚,皇后怎么看?”
阿燊淡声道:“薛寺卿慈父之心。”
宗聿宸对此不置可否,见她装傻,耐着性子又说一遍:“皇后平和宗亲命妇接触多,谁家有适龄之人想必皇后比朕清楚。”
“臣妾平鲜少关注这方面,陛下要合适的人选,臣妾一时也说不出,薛寺卿没有提起他是否有中意的儿郎吗?”
“并无。”宗聿宸饶有兴致地补充:“他只求一份君恩。”
“皇后无需多虑,朕只是将这事交给你,皇后赐婚,于薛家而言也是莫大的荣耀。”
阿燊只好应下:“待臣妾回去看看,总不好乱点鸳鸯谱,耽搁薛氏女。”
“无需多想,你点的,便是对的。”
话题就此打住,宗聿宸转身,重新拿笔:“皇后既然来了,就替朕磨墨吧。”
阿燊看向一边搁置的墨条,隐隐挑眉,有些东西还真是不能想。
磨就磨吧。
乾清宫一如往的威严,不同的是,今增添了一抹亮色。
帝王一身玄色长袍,修长的手指握住毛笔蘸取墨汁,神情严肃。
对面的女子坐于光晕之中,衣袍如被朝霞浸染的云霭。
手臂和桌边维持着水平的高度从未落下,只有手腕不急不缓地转动。
姣好的容颜在光的映射下透着白皙,挺翘的睫毛也在眼帘处投下勾人的弧度。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总有一种摄人心神的气魄。
写完手上紧要的密报,宗聿宸视线第三次落到对面。
突然觉得自己平错过不少好景色。
“听闻朕回京那皇后在游湖,扰了你的兴致,不如朕下次赔给皇后?”
“陛下理万机,这等小事哪里还要劳烦陛下,陛下若是得空,也要好好休息,保重龙体。”
宗聿宸脸上笑意更甚,旁人听到他这么说,不管心底是不是真的愿意,这会都会先应下来。
哪里会如她这般,拒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若是平,他多半嗤笑一声不再管。
可他现在兴致正浓,想到她夜间哼哼唧唧无力拒绝的模样,也不跟她打太极,直言道:“宫内游船确实无趣,行宫旁边有一条内城河,明年过去,朕再赔你。”
阿燊勾唇,不置一词,明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没在乾清宫留膳,不过申时,阿燊就回了凤仪宫。
坐在銮驾上撑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外面太阳的光线正是火热,与之相对的,面前的冰鉴缓缓上升着白色的雾气。
虽然不知陛下为何收手不再试探,不过燊燊没感觉错,这人确实对她们抱有怀疑。
帝王的目光过多放到凤仪宫对她们本不是一件好事。
但她突然不想阻止了。
按照她对陛下的认知,把一个身份存疑的皇后放到身边并不像他的作风。
这么快放过她也不像陛下的行事风格。
按理说该将她从头到尾清查一遍,但凡哪里不对,就地拿下。
可这次过于轻拿轻放了。
把薛家赐婚的事交给她,与其说是试探,更多的,像是对昨晚做了什么的安抚。
比起单纯的怀疑,倒不如说陛下兴致正浓。
这会更重要的,连着两没收到燊燊的信件,她有些不太习惯。
上一次如此,还是大婚之时。
女人眼底闪过一抹光亮,也许她一直头疼的事情,这次会迎来转机。
再看看吧。
燊燊不想要这具身体的掌控权,相对的,阿燊也从未想过独占。
可燊燊最先退却了,她就不能再退缩。
若她们两人都没了斗志,谁知道会不会再出现一个什么燊?
这些年她们的处境诡异的达到平衡,阿燊拿那些虚假的设想哄得燊燊留下。
私下却从未放弃过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她。
尽管知道她们就是一个人,可先入为主的观念让阿燊把自己摆在姐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