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上六点五十分。
宁安县凯悦酒店,龙凤厅。
裴乾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那四个烫金大字,差点没笑出声。
龙凤厅?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整这种九十年代港片里的复古风。土得掉渣,偏偏又想装出高端的样子。
他理了理新买的衬衫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食物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地上铺着据说十万一块的定制地毯,踩上去软的像棉花。
呵,花里胡哨。
裴乾的目光扫过全场,一条条信息随之浮现在眼前。
【姓名:张大海】【职业:小老板】【未来一月财运:-5万(酒驾被查)】
【姓名:王太太】【职业:全职主妇】【未来一月财运:+2万(老公给的零花钱),-3万(打麻将输掉)】
一群虚假的繁荣。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宴会厅中央。
许倩穿着一身洁白的抹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看不出真假的珍珠项链,正挽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满脸幸福的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那个男人,无疑就是赵天纵。
今天的许倩,妆容精致,笑靥如花。她真的以为自己一步登天。
可惜,她傍上的这个男人,内里早就被蛀空了。
裴乾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从服务生手里拿过一杯香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是观众,是来看猴戏的。
“哟,这不是裴乾吗?你还真来了?”
一个尖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乾抬起头,看到许倩挽着赵天纵,带着一脸胜利者的微笑朝他走来。周围几个宾客的目光也跟着被吸引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来了来了,猴戏开场了。
裴乾慢悠悠的站起身,脸上挂着客气的假笑:“许倩,恭喜。赵总,幸会。”
许倩的眼神在他身上下打量,尤其在他那件看不出牌子的衬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
“你能来,我跟天纵都很开心。毕竟……我们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许倩的语气充满了施舍。
赵天纵则更直接,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裴乾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裴是吧?我听倩倩提过你。在财政所工作?不错不错,铁饭碗。”他的话听着是夸奖,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却不加掩饰。
裴乾的视线落在赵天纵头顶。
那团布满裂纹的猪肝红气运,比上次看到的更加暗淡了,丝丝黑气几乎要压不住,从裂缝中争先恐后的往外冒。
【姓名:赵天纵】
【未来一月财运:-3,000,000元(亏损),-500,000元(银行催贷),-800,000元(到期)】
【状态:资金链极度紧张,濒临断裂】
,还借了?这哥们儿是真敢玩啊。
裴乾心里已经笑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
“赵总客气了。今天你们订婚,我也没准备什么贵重礼物,一点小心意。”
他从随身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递了过去。
周围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
这年头,参加这种级别的订婚宴,居然有人送个木头盒子?
赵天纵接过盒子,掂了掂,轻飘飘的。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打开,里面是一只雕工粗糙的木蛤蟆,嘴里还衔着一枚铜钱。
“噗……”
不知道谁先笑了出来,随后,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这是什么?招财金蟾?地摊上二十块一个的玩意儿吧?”
“这哥们儿是来搞笑的吗?给天纵集团的太子爷送这个?”
许倩的脸瞬间就绿了。
“裴乾!你什么意思!”她尖声叫道。
赵天纵却摆了摆手,把那只木蛤蟆拿在手里把玩,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倩倩,别这样。心意嘛,不在贵贱。”
他转向裴乾,笑得更开心了:“小裴,你有心了。知道我最近手头紧,送个招财的给我,我很喜欢。”
他故意把手头紧三个字说得很大声,引来又一阵哄笑。
裴乾心里却在鼓掌。
说得对,我就是知道你手头紧。这金蟾,是送给你回血的,可惜是木头的,中看不中用,跟你这个人一样。
赵天纵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突然拉起许倩的手,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宾客大声宣布:
“各位!各位!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要送给我亲爱的未婚妻,许倩女士,一件礼物!”
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他们身上。
赵天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单膝跪地。
“哇——”人群发出一阵惊叹。
许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激动的用手捂住了嘴。
赵天纵打开盒子,一枚硕大的钻戒在灯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倩倩,我爱你。这枚戒指,我托人从南非专门定制的,主钻三克拉,价值一百二十万。它代表我永恒不变的心意!嫁给我!”
“一百二十万!”
“天哪!三克拉!”
“许倩太幸福了吧!”
周围的惊叹声和羡慕声不绝于耳。她泪光闪烁的看着赵天纵,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裴乾,眼神里充满了炫耀和得意。
看到没?这才是我应该拥有的人生!而你,只能送一只二十块的木蛤蟆!
赵天纵给她戴上戒指,站起身,故意拉着她走到裴乾面前。
“小裴,怎么样?好看吗?”他晃了晃许倩的手,那枚钻戒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裴乾眯起了眼睛。
在他的视野里,那枚戒指上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财气,反而飘着一缕灰蒙蒙的败气。
【物品名称:顶级苏联钻(锆石)戒指】
【气运:-1800元(批发)】
-1800?成本一千八?
裴乾差点当场把香槟喷出来。
人才啊!赵天纵,你他妈真是个商业奇才!用一千八的玩意儿,吹出一百二十万的牛,撬动全场的虚荣心。这杠杆,玩得溜啊!
他看着赵天纵和许倩那一脸得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诚恳的赞叹起来。
“好看,太好看了!”
裴乾的语气十分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激动。
他上前一步,凑近了那枚戒指,仔细端详着,眼中放出光来。
“赵总,这戒指真是……太通透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纯净的东西,里面一丁点杂质都没有!清澈得跟块玻璃似的!”
玻璃两个字,他说得尤其清晰。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赵天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许倩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旁边一个穿着珠光宝气的富婆,本来正满脸羡慕,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伙子,你这形容词可真有意思。钻石怎么能跟玻璃比呢?”
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生意人的中年男人也起了兴趣,他扶了扶眼镜,走上前。
“赵公子,介意让我开开眼吗?我太太下个月生,我也正想买个大点的。”
这话一出,好几个自诩懂行的人都围了上来。
“是啊,赵总,让我们也欣赏欣赏。”
“一百二十万的钻戒,平常可不多见。”
许倩被众人围着,虚荣心再次上头,她得意的伸出手,想让大家好好看看自己的幸福。
那个金丝眼镜男凑近了,仔细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便携放大镜,对着戒指照了照。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咦?”金丝眼镜男发出一声轻微的疑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赵天纵,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许倩,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李总,怎么样?这钻石的火彩,不错吧?”赵天纵笑着,试图挽回局面。
那位李总放下放大镜,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笑了。
“赵公子,你真会开玩笑。”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颗钻石的火彩,确实是我见过最亮的。比钻石还亮。这切割,也是顶级的比利时工。”
他话锋一转。
“只可惜啊,这是颗苏联钻。学名叫立方氧化锆。说白了,就是锆石。虽然是顶级的,但……毕竟不是钻石。”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枚闪亮的戒指,转移到了赵天纵和许倩的脸上。
许倩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净净。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猛地抬头看向赵天纵。
“天纵……李总他在胡说什么?这不是一百二十万的钻戒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天纵的脸色变幻不定,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发作,可对方是临江市有头有脸的李总,他得罪不起。
“哈哈……李总,您……您看错了吧……”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错?”旁边那个富婆直接摘下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递了过来,“赵公子,你看看我这个,虽然只有一克拉,但你对比一下就知道什么是钻石的火彩,什么是锆石的贼光了。”
华丽的外衣被当众剥下,露出了尴尬又廉价的真相。
原来,一百二十万的钻戒是假的,永恒的心意也是假的。所谓的豪门阔少,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群中传来毫不掩饰的窃笑和议论,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让赵天纵和许倩无地自容。
“我的天,用个锆石求婚?也太抠门了吧?”
“还吹一百二十万,脸皮真厚啊!”
“许倩也真是惨,还以为钓到金龟婿了,结果是个空心汤圆。”
许倩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她死死地盯着赵天纵,眼里的光,从幸福,到震惊,再到屈辱和怨恨。
裴乾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轻轻摇了摇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真是一出好戏。
他把酒杯放回托盘,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失魂落魄的许倩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的说了一句:
“看来,你确实需要好好学学,什么东西有价值,什么东西,只是看起来漂亮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已经成为全场笑柄的男女,径直走出了喧闹的宴会厅,将背后那场荒诞的闹剧,彻底关在了门后。
外面的空气,清新而凉爽。
裴乾深吸一口气,吐出中的浊气。
猴戏看完了,现在,该回去办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