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猛的睁开眼，目光锐利的看向裴乾：“清溪镇的茶厂，已经十几年没出过这种正味了。小伙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来了，正题来了。
这才是考验自己的地方。
裴乾心里清楚，表面上还是谦虚的说：“周老您过奖了。我其实没做什么，只是用了一个笨办法。”
“哦？说来听听。”周老被勾起了兴趣。
“我们茶厂的茶叶，过去几年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苦涩味。厂里的老人都说风水坏了，找人来看也没用。”裴乾不紧不慢的讲了起来，“我不懂风水，但我知道，茶树是活的。它喝什么水，长出来的叶子就是什么味。我就顺着茶厂取水的那条溪流，一路往上游找。”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气愤和可惜。
“走了五公里山路，才在山谷深处发现，有个废弃的养殖场，一直在偷偷往溪水里倒病死的牲口。整个水源都被污染了。”
“混账！”周老一拍茶台，茶杯都跳了一下。他虽然退下来了，但那股威严还在，“这种事，就没人管吗？”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裴乾心里想着，嘴上却说：“发现问题后，我们马上联合镇派出所处理了，把污染源清理净了。水源净了，茶树自然就恢复了。这批茶，是清理水源后炒出来的第一批，所以味道才正。”
他把过程中的周旋和手段，简单的说成是发现并解决了问题，显得自己很实，又没有急功近利的感觉。
周老听完，看裴乾的眼神变了，审视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赏。
“不信鬼神，只信事实。好，好啊！”周老连说了两个好字，“现在的年轻人，能像你这样沉下心，用笨办法去解决本问题的，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茶，让我喝出了二十年前的味道。你这个负责人，有功！”
“都是分内的事。”裴乾微微躬身。
他看着裴乾，越看越满意。
“这么好的茶，这么好的想法，现在推行的怎么样了？应该很顺利吧？”周老于是问道。
鱼，上钩了。
裴乾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的笑容：“大方向是好的。水源解决了，新茶品质上来了，工人们的劲也有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哦？差哪一步？”周老很敏锐，立刻听出了他话里有话。
裴乾叹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就是这批新包装的生产，需要一笔三万块的预付款。资金的申请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但……流程还没走完。”
他没说谁的坏话，只说是流程还没走完。
但流程这两个字，周老这种经验丰富的人一听就明白里面有文章。
“扶贫，专款专用，一个三万块的印刷费，能有什么复杂的程序？”周老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冷了下来，“是哪个环节？”
“在所里。”裴乾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垂下眼睛，不再多言。片刻后，他又抬起头强笑着说：“不过周老您放心，问题不大。我已经想好了，就算审批慢一点，我私人先去借钱垫上，也不能耽误了厂子的生产。这茶季不等人，工人们更等不起。”
周老听完，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胡闹！”
老人的膛剧烈的起伏着。
“扶贫，是县里市里定下的大事！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子的！现在有人踏踏实实活，眼看就要出成果了，居然有人敢拿程序当借口，吃拿卡要？这是想什么？！”
周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气得不轻。
他停下脚步，指着裴乾，语气缓和下来，既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年轻人，就是太老实！这种事，你不说，谁给你做主？要去借钱？你自己的工资才几个钱？传出去，我们宁安县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看了裴乾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
裴乾屏住了呼吸。
就是现在！
周老没有再犹豫，直接按下了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了。
“喂，小张吗？我是周文和。”
周老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威严。电话那头，似乎立刻变得非常恭敬。
小张？所长张正义？
裴乾的呼吸都停了。
“我没别的事。”周老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是在省城出差吧？工作辛苦了。我问你个事，你们财政所，是不是有个叫王富贵的副所长？”
电话那头的张正义似乎在回忆，然后给了肯定的答复。
“清溪镇茶叶厂的整改，是你亲自抓的吧？”周老继续问。
“……对，是我。”
“我今天，喝到他们整改后新出的茶叶了。”周老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赞许，“茶，很好。做的不错。负责这个的小伙子，叫裴乾，也很不错，是个能事、肯事的年轻人。”
连续两个不错，让电话那头的张正义明显愣了一下。
裴乾能想象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此刻正一头雾水，但又不敢多问。
周老的语气忽然一转，冷了下来。
“但是，我听说，茶厂新包装几万块的印刷费，卡在所里下不来？王富贵跟负责人说，要走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后，张正义充满歉意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很慌张。
“好，很好。”周老没有听他的解释，直接打断，“我不管他是什么程序，也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扶贫款，就得用在刀刃上，一分一毫都不能耽搁！这是政治任务，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明天上午，我希望听到问题已经解决的消息。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老师您放心，我马上处理！”
“嗯。”
周老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周老转过身，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般的温和。
他看着一脸惊讶的裴乾，笑了笑。
“行了，回去吧。明天直接去财务科拿钱就行。”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一样轻松。
“剩下的这几盒茶，我留下了。喝完了，我叫警卫员去你那买。”
裴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周老，九十度鞠躬。
“谢谢周老。”
千言万语，都汇成了这四个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宁安县的天，要变了。
至少，财政所的天，要变了。
走出县委家属院，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裴乾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略显陈旧的家属楼，心里有许多感触。
这就是权力。
自己费尽口舌，王富贵百般刁难，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在真正的大人物那里，不过是一杯茶，一个电话的事。
以后，自己也要成为能打出这种电话的人。
他坐进自己的帕萨特，发动汽车。
引擎的轰鸣声，听起来格外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