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宁安大酒店。
这是宁安县最好的酒店,门口的旋转玻璃门和金色包边的大理石柱子,在九十年代的审美里,就是顶级的气派。
三辆大巴车停在门口,车门一开,茶厂的工人们涌了出来。
他们大多还穿着白天上班的工服,脸上带着没洗净的茶渍,但一个个眼睛里都放着光。
“乖乖,这就是宁安大酒店啊,我还是头一回进来!”
“裴组长真是敞亮人!说请客就请客,还请这么好的地方!”
“那可不!咱们厂活了,都是裴组长的功劳!”
工人们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淳朴的兴奋,引得酒店门口的服务员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孙建国跑前跑后的张罗着,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旧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但脸上的激动怎么也藏不住。他跑到刚停好帕萨特的裴乾身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裴组长,包厢已经定好了,三楼最大的帝王厅,能摆八桌!您看……”
“老孙,今天你是厂长,你是主角,不用这么客气。”裴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朝酒店里走去。
他心里门儿清。
今晚这顿饭,不只是庆功。
它是一场仗,一场决定茶叶厂的未来,以及谁能真正当家的仗。
帝王厅里,灯火辉煌。
八张大圆桌铺着大红桌布,工人们已经叽叽喳喳的坐满了七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主桌还空着。
裴乾刚走到主桌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就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从省城赶回来的财政所所长,张正义。
他身后,跟着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王富贵。
王富贵竟然也跟来了。
裴乾心中闪过一丝冷意,脸上却不动声色。
张正义一进门,目光就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乾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你就是裴乾吧?”张正义主动开口。
“张所长好。”裴乾不卑不亢的点了点头。
孙建国赶紧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张所长,您快请上座!”
张正义坐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裴乾,你坐这儿。”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一下。
按规矩,所长旁边,应该是副所长王富贵的位置。
王富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所里同来的几个科长也都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
人诛心啊。
裴乾心里暗爽,嘴上却客气道:“张所长,这不合规矩,我坐下面就行。”
“今天没有所长科长,只有功臣。”张正义的语气不容置疑,“茶厂能起死回生,你是第一功。坐下。”
裴乾便不再推辞,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等于是在所有人的面前,把王富贵最后的脸皮给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王富贵最后只能灰溜溜的在桌子末尾找了个位置坐下,全程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的喝着茶水,额头上全是冷汗。
菜很快上齐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孙建国端着酒杯,红着眼圈站了起来。
“张所长,各位领导,还有我们茶厂的兄弟姐妹们!”他声音哽咽,“我孙建国嘴笨,不会说话。三个月前,我们厂眼看就要倒了,几百号人没饭吃,我愁得天天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是裴组长,是他来了,救了我们整个厂!”
“他一个人,顶着压力,又是找污染源,又是改包装,又是跑资金……这杯酒,我代表全厂上下,敬裴组长!您就是我们茶厂的再生父母!”
说完,他一仰脖子,一杯白酒见了底。
工人们也纷纷站起来,激动的朝裴乾举杯。
“敬裴组长!”
“裴组长牛*!”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裴乾只是笑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大家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他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张正义看着这一幕,眼中欣赏的意味更浓了。他看得出来,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护,是装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富贵,突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肚子往前一挺,官腔十足的开口了。
“大家静一静,我说两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好家伙,年度大戏要开场了。
“今天,看到茶叶厂有这么好的成绩,我由衷的感到高兴。”王富贵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裴乾,又看向张正义,像是在汇报工作。
“茶叶厂,从一开始就是所里高度关注的重点工作。作为分管领导,我身上的担子很重啊。扶贫款,每一分钱都要用到刀刃上,不能有半点马虎。”
“所以,前期我对裴乾同志的要求,是比较严格的。”他开始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年轻人有劲是好事,但有时候容易急于求成。我当时就跟他说,小裴,不要急,慢工才能出细活。资金审批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这既是对负责,也是对你个人的一种锻炼和保护。”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我顶着压力,帮他把关,就是希望他能把基础打得更牢固。事实证明,我的苦心没有白费嘛!裴乾同志顶住了考验,最终取得了成功。这说明,我们所里的决策是正确的,我这个分管领导的工作,也是卓有成效的嘛!”
裴乾心如明镜,脸上却挂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将故意刁难粉饰为“严格要求”,将卡着审批说成“悉心锻炼”。
这份抢功的嘴脸,当真精彩。
王富贵说完,得意的看了一眼张正义,又举起杯对着裴乾:“来,小裴,我敬你一杯。祝贺你顺利通过了组织的考验!”
这话一说,倒显得他才是运筹帷幄的领导,裴乾只是个听命办事的下属。
张正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围的同事表情都变得很古怪。
裴乾没碰酒杯,他慢悠悠的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放到桌面的转盘上,轻轻一推,正好转到了张正义的面前。
“张所长,这是我们茶叶厂整改以来的工作志和所有款项的申请记录。您从省城刚回来,可能不太了解具体过程,可以先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富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张正义狐疑的看了裴乾一眼,然后打开了文件夹。
裴乾像是完全没看到王富贵的表情变化,他站起身,也端起了酒杯,脸上带着无比真诚的笑容,对着王富贵。
“王所长,您刚才那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感动不已啊!”
“我必须得再单独敬您一杯!”
“要不是您,我怎么能深刻理解到程序的重要性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张正义翻动文件的动作。
“我记得特别清楚,为了那三万块的包装印刷费,我前前后后找了您三次。第一次,您教导我‘程序不合规’;第二次,您指点我‘材料不详细’;第三次……您脆让我等您把流程研究透了再说。”
“您看,”裴乾指了指张正义手里的文件,“这些宝贵的指导意见,我都一字不落的记在工作志里了。您对工作的严谨态度,对我们年轻同志的悉心栽培,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尤其是最后,您不惜让张所长亲自从省城打电话回来,也要督办我们这区区三万块的小事,这种为了扶贫不惜惊动上级领导的魄力,更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所长,您哪里是功臣?您分明就是我们背后那个最默默无闻、也最劳苦功高的掌舵人啊!”
“这杯酒,我了,您随意!”
说完,裴乾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重重的顿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帝王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工人们目瞪口呆,他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官话,但他们听懂了裴乾是在为自己出气!
所里那几个同事,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们看着裴乾,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敬酒?
这分明是当着所长的面,一句一句地把王富贵的皮扒下来,再撒上一层盐!
字字诛心!
王富贵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他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大颗大颗的往下淌。
两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主位上,张正义“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都没看王富贵一眼,而是直直的盯着裴乾,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最终,他对着裴乾,缓缓的点了点头。
“好。”
张正义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对着全场朗声道:
“都别愣着了!今天,是给茶厂,是给裴乾同志开的庆功宴!”
“我宣布,从下个月起,裴乾同志,将担任我所企业指导科副科长,主持工作!大家,一起敬我们的功臣一杯!”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了三秒。
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王富贵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精气神,瘫软在了椅子上。
裴乾站在一片喧嚣和恭贺声中,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笑容。他端起酒杯,目光越过眼前一张张兴奋的脸,望向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这才只是开始。
扳倒一个王富贵,不过是清除了脚下的一颗石子。
前面,还有更高的山要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