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纺织厂大院。
正是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点儿。煤烟味、油烟味,混杂着下水道的馊味,在筒子楼里盘旋。
平里,这时候是大院最祥和的时候。
但这会儿,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即将爆炸的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老陈家那个二小子,陈雷,体检没过!”
“啥?没过?”
“听说那是严重的富贵病,尿里全是糖!医生说了,那是废人一个!”
“还有老林家那个二流子,更惨!说是肾烂了!八百块钱买的名额,打了水漂咯!”
邻居们端着饭碗,一个个眉飞色舞,比看大戏还过瘾。
而此时,风暴的中心,正急速向着陈家汇聚。
……
大院门口。
林建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只想人。
刚才在医院,医生宣布结果的时候,他懵了。他不信邪,冲到厂里人事科去问。
结果,他在公示栏上看到了那个鲜红的名字。
新招录工人名单:李强。
不是他的儿子林龙,也不是陈家的陈雷。
那一刻,林建业脑子里的弦断了。
他摸出怀里那张假招工表,看着上面的萝卜章,再看看红头文件。
被耍了。彻彻底底被耍了!
什么特殊指标?全他妈是假的!
八百块啊!那是他的棺材本!
“陈家……老陈家!”
林建业的双眼充血,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敢坑老子的钱!老子要你们全家偿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老婆子!带上家伙!跟我走!”
林建业冲着自家窗户吼了一嗓子。
林母张翠菊一听,立马抄起一擀面杖冲了出来。
两口子像是红了眼的疯牛,直奔陈家而去。
……
陈家。
刘桂花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两张大团结,那是准备给陈雷买新衣服的钱。
陈大山抽着旱烟,眉头舒展。
他们在等陈雷拿着体检合格单回来。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刘桂花喜滋滋地说,“等雷子进了厂,我也能扬眉吐气了。”
“嗯。”陈大山吐出一口烟圈,“老大走了,老二顶上来,好子还在后头呢。”
就在这两口子做着白梦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震落了一地石灰粉。
“谁?!”
陈大山吓得手一抖,烟袋锅子掉在裤上。
还没等他们看清,一个黑影炮弹般冲了进来。
“陈大山!刘桂花!你们还我钱!还我儿子的命!”
林建业披头散发,手里挥舞着假表格,像个厉鬼。
“哎哟妈呀!”
陈大山一把被揪住了衣领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林?你疯啦?”
“我疯了?我是被你们疯的!”林建业嘶吼着,唾沫星子乱喷,“你们陈家好狠的心!骗我八百块!设这种连环套!”
“啥?啥八百块?”陈大山一脸懵。
“你少装蒜!”
张翠菊也举着擀面杖冲了进来。她一眼看见了刘桂花。
“刘桂花!你个老虔婆!赔我钱!”
张翠菊嗷的一嗓子,一把薅住了刘桂花的头发。
“哎哟!撒手!”
刘桂花反手就是一爪子,直接挠在张翠菊脸上。
“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瞬间,两个老娘们扭打在一起。抓头发,挠脸,掐肉,吐口水。
桌子掀翻了,暖水瓶“啪”地炸裂,开水流了一地。
“别打了!有话好好说!”陈大山试图挣扎。
林建业红了眼,一拳砸在他眼眶上:“说你大爷!还钱!八百块!少一分我就烧了你家房子!”
“我哪有八百块啊!”
屋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妈呀!我不活了啊!”
众人动作一顿。
只见陈雷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裤湿漉漉的,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雷子?咋了?”刘桂花顶着鸡窝头,心疼地去扶儿子。
“妈!体检没过啊!”
陈雷一屁股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医生说我有糖尿病!重度!要把我抓去隔离!我的工作没了!”
“啥?!”
刘桂花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没……没过?昨晚不是吃了鸡蛋吗?”
“吃个屁鸡蛋!”陈雷哭喊,“都怪陈峰!肯定是他咒我!”
还没等陈家人消化这个噩耗,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老李。
老李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大章的《录用通知书》,带着儿子李强,本来是想来看看热闹。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这修罗场。
“哟,这……这是咋了?”老李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藏了藏通知书。
但他藏慢了。
林建业眼尖,一眼看见了那张红彤彤的纸。
那是真的录用书!上面的名字写着:李强!
“好啊!好啊!”
林建业松开陈大山,笑得比哭还难看。
“破案了!全他妈破案了!”
“你们陈家,把名额给了老李!却拿着假表骗我的钱!还让你儿子去体检演戏!”
“一女二嫁!不,是一女三嫁!”
“你们这是诈骗集团啊!”
林建业彻底疯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陈家合伙做的局。
“还钱!今天不还钱,老子跟你们同归于尽!”
林建业抄起地上的半块砖头,就要往陈大山头上拍。
“我冤枉啊!”陈大山吓得屁滚尿流。
“冤枉个屁!表是你儿子给的!钱是你儿子拿的!你们是一窝的!”
张翠菊也不甘示弱,抄起暖水瓶壳子砸向刘桂花。
老李一看这架势,拉着儿子就要跑。
“别让他跑了!他是同伙!”林建业大吼。
“我是正规买的!”老李急了,举着通知书大喊。
这一下,更了陈雷。
陈雷看着那张属于别人的通知书,再想想自己一身病,嫉妒让他失去了理智。
“那是我的工作!你还给我!”
陈雷扑向老李。
三方人马,为了一个名额,为了八百块钱,彻底打成了一团。
锅碗瓢盆横飞,桌椅板凳乱砸。
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响彻整栋筒子楼。
门口围观的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这比唱大戏还热闹啊!”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哎呀!”
“爸,妈,林叔。”
众人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陈峰。
他背着那个破挎包,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正倚在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一种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看着屋里的众人。
“你们这是嘛呢?”
“怎么好好的名额,还搞起一女多嫁了?”
“啧啧啧,这可是诈骗啊!”
陈峰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神清亮,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里,藏着恶魔的问候。
“要是让公安知道了,这可是要吃牢饭的哦。”
静。
死一般的静。
林建业举着砖头,刘桂花抓着头发,陈雷扯着衣领。
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门口、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
这一刻。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