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上的风,依旧呼啸,但吹在王云飞脸上,却像是无数记响亮的耳光。
面对林婉月那句“眼瞎还是心黑”的质问,王云飞那张常年被酒精浸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油腻的鬓角往下淌,狼狈不堪。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角。
仅仅僵硬了两秒,王云飞就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把脸贴到泥地上。
“误会!林县长,这全是天大的误会啊!”
王云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指着秦峰,语气诚恳得令人作呕:“秦峰同志是我们乡里的重点培养对象!我是觉得年轻人嘛,就要多去艰苦的地方摔打摔打,这是……这是为了磨炼他的意志!这是‘压担子’啊!”
说着,他转头看向秦峰,眼神里藏着要吃人的凶光,嘴上却亲热地喊道:“小秦啊,你看你,林县长关心你,你怎么不把话说清楚?快告诉林县长,这是不是乡党委对你的特殊考验?”
这是裸的威胁。
如果秦峰此刻顺杆爬,这事儿就揭过去了;如果不识抬举,那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秦峰看着王云飞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冷笑。
考验?
把人往死里整叫考验?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林婉月已经帮他把势造足了,这时候如果像个怨妇一样告状,反而显得格局太小,甚至会让林婉月觉得他不够沉稳。
“林县长,王书记确实是想让我……多锻炼锻炼。”
秦峰淡淡地说了一句,特意在“锻炼”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婉月透过墨镜看了秦峰一眼,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隐忍和智慧。这年轻人,知进退,懂分寸。
“既然是重点培养对象,那就别放在水库这种地方浪费人才了。”
林婉月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直接下令:“现在的防汛形势严峻,民政办负责受灾群众安置,任务很重。王书记,让人把秦峰同志接回去吧,他在民政办的作用,比在这里守大门大得多。”
“是是是!县长指示得对!我们马上落实!”
王云飞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头冲着马长元吼道:“还愣着什么?还不快把秦峰同志请上车!送回乡政府!”
……
半小时前,秦峰是被赶出来的丧家之犬。
半小时后,他是坐着乡政府的专车,被“请”回来的座上宾。
虽然王云飞和马长元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但在林婉月的车队离开碧山乡之前,他们不仅不能动秦峰一汗毛,还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他。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林婉月只是随口一说,对王云飞来说就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回到民政办的大办公室。
当秦峰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原本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是见到了鬼。
早上才看到红头文件说他被发配水库,这还没到中午,怎么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而且看这架势,衣服虽然脏了点,但精气神比以前更足了。
“峰……峰哥?”
还是刘小兵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跳起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秦峰冲他笑了笑,径直走向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办公桌。
原本堆在他桌子上的杂物和垃圾,此刻却不见了。桌子被擦得锃亮,甚至还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秦峰扫视了一圈,那些早上还对他冷嘲热讽、避之不及的同事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尴尬。
平时最势利眼的李大姐,手里拿着瓜子僵在嘴边,硬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哎呀,小秦回来啦?我就说嘛,咱们民政办离不开你这个笔杆子。来来来,吃瓜子。”
另一个想踩着秦峰上位的副主任,此刻正假装低头看文件,连头都不敢抬,生怕秦峰找他算账。
秦峰没有理会这些墙头草。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林婉月虽然走了,但她留下的这股“势”还在,但有时效性的,等王云飞回过神来,或者等林婉月那边没了下文,王云飞的反扑会比之前更猛烈,必须利用这个时间差,拿到更致命的武器。
除了水库的工程烂账,王云飞还有一个死——扶贫款。
碧山乡是贫困乡,每年上面的扶贫拨款高达上千万。但这笔钱,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寥寥无几。民政办作为经手部门,账目虽然做得漂亮,但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
“刘主任。”
秦峰突然开口,喊的是民政办的主任,王云飞的铁杆心腹,刘得志。
正缩在隔断后面装死的刘得志吓了一哆嗦,不得不探出头来,笑道:“啊?小秦啊,什么事?”
“刚才林县长在水库指示,要重点关注受灾群众的安置问题,特别是扶贫资金的到位情况。”
秦峰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摊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为了落实县长指示,我需要查阅一下咱们办过去三年的扶贫款项台账和发放记录。请把档案柜的钥匙给我。”
“这……”
刘得志脸色瞬间变了。
查账?
这不是要老命了吗!那些账本经不起查啊!
“小秦啊,这不合规矩吧?”刘得志擦了擦汗,打起了官腔,“查账是审计和纪委的事,你一个科员……”
“刘主任。”
秦峰打断了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去:“你是想让我现在给县长秘书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咱们办拒绝落实县长指示的情况吗?”
狐假虎威。
这一招,秦峰用得炉火纯青。
刘得志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可是亲眼看到王书记在林县长面前像孙子一样的。要是秦峰真告一状,王云飞能不能活不知道,他这个小主任肯定先死。
“别别别!这点小事哪能惊动领导!”
刘得志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扔给了秦峰:“看!随便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秦峰接过钥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身正?
你们的影子早就黑透了。
他打开档案柜,抱出一摞厚厚的账本,开始飞速翻阅。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过目不忘的能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2023年1月,牛角村五保户李二狗,领取取暖补贴800元。”
“2023年1月,李二狗死亡注销。”
死人领钱?
“2023年5月,危房改造补助,张三家,2万元。”
秦峰记得张三,那是个光棍,家里连个鸡窝都没有,哪来的危房改造?
一笔笔,一件件。
看似完美的账目下,全是吃人的血盆大口。
秦峰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每一行字,都是射向王云飞的。
……
与此同时。
二楼,书记办公室。
“啪!”
一只名贵的紫砂茶壶被狠狠摔在墙上,炸得粉碎。
王云飞面目狰狞,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咆哮着,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珠子通红。今天在水库,他在林婉月面前丢尽了脸面。更让他恐惧的是,秦峰回到了民政办,竟然开始查账了!
刘得志刚才偷偷发来短信,说拦不住。
那可是扶贫款啊!那是他的小金库,是他的棺材本!要是被秦峰查出问题,捅到林婉月或者纪委那里,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书记,消消气。”
派出所所长赵刚站在一旁,递上一烟,眼神阴狠:“这小子现在有了林县长撑腰,确实不好动。要不……咱们再忍忍?”
“忍?再忍老子就要进去了!”
王云飞一把推开赵刚的手,声音嘶哑而疯狂:“他已经在查账了!这是在挖我的祖坟!林婉月只是来镀金的,过两天就走了,或者忘了这茬。但这小子活着,就是个定时炸弹!”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刚,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
“赵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赵刚心里一凛,立刻立正:“书记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好。”
王云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拍在桌子上:
“这里有二十万。今晚,你想办法,让秦峰永远闭嘴。”
“这小子留不得了,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今晚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