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一张鲜红的红头文件，贴在了碧山乡政府一楼大厅的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
《关于给予秦峰同志停职反省及调整工作岗位的通知》。
文件措辞严厉，字字诛心：
“……秦峰同志在水库巡查工作中，，态度消极，存在严重失职行为。经乡党委会研究决定，暂停其民政办科员职务，即刻起派驻碧山水库大坝值守，负责汛期全天候巡查，无令不得擅离职守……”
红纸黑字，像是一道催命符，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秦峰的脸上。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机关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看客。那些平里和秦峰称兄道弟的同事，此刻都在窃窃私语，眼神里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避之不及。
“啧啧，发配水库大坝？那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吗？”
“谁让他不长眼，得罪了王书记。听说昨晚王书记发了好大的火。”
“这秦峰算是废了。这种天气去守大坝，那就是住在鬼门关上。这辈子别想回机关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秦峰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过人群。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愤怒咆哮或者痛哭流涕。
他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在经过党政办门口时，还跟看大门的保安大爷点了点头。这种平静，让站在二楼书记办公室窗后的王云飞，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烦躁。
王云飞夹着烟，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盯着楼下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
“这小子，怎么不闹？”
王云飞眉头紧锁，狠狠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按理说，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遇到这种断送前程的打击，心理防线早就该崩了。要么去县里上访，要么跪在自己门口求饶。
可秦峰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条准备捕食的毒蛇。
“书记，您多虑了。”
站在旁边的赵强给王云飞续上茶水，一脸谄媚：“就是一个书呆子，估计是吓傻了。把他扔到水库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陈二狗带人看着点，过个十天半个月，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候，就算他想咬人，牙都给他拔光了。”
王云飞吐出一口浊气，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小心驶得万年船。告诉陈二狗，给我盯死了。这小子要是敢离开水库半步，腿给他打断！”
“还有，那几本旧账，都处理净了吗？”
“放心吧书记，都烧了，灰都扬进河里了。”
王云飞点了点头，看着秦峰走出大院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去吧，去了那里，你的命就不归你自己管了。”
……
通往碧山水库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昨夜刚下过暴雨，路面泥泞不堪。秦峰没有坐乡里的车，因为没人愿意送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裤腿上全是黄泥点子。
天空依然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味，那是大汛来临前的征兆。走到半路，四周已经荒无人烟，只有两侧茂密的芦苇荡在风中哗哗作响。
“嗡——”
秦峰贴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拿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伐之气：
【市纪委调查暗组已秘密进驻碧山，代号“猎狐”。我需要核心铁证：真实的工程账本，或者大坝核心部位的混凝土取样。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胡佳芸动作很快。
“猎狐”，好名字。王云飞这只老狐狸，确实该到头了。
秦峰迅速删除了短信，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远处那座横亘在两山之间的大坝。
在别人眼里，那里是流放地，是死地。
但在秦峰眼里，那里是一座巨大的宝库，也是王云飞给自己挖好的坟墓。
王云飞以为烧了账本就万事大吉？
太天真了。
凡走过，必留痕迹。那座大坝本身，就是最大的物证！而那个据说性格古怪、一直死守在水库不肯走的老站长，或许就是那个活着的“账本”。
“王书记，你把我送过来，是想让我死。”
秦峰踩过一个水坑，泥水溅起。
“但我来了，就是来给你送终的。”
……
一个小时后。
秦峰终于站在了碧山水库的大坝上，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水位线已经近了警戒位置，浑浊的洪水拍打着坝体，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坝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张裂的嘴，正在无声地哀嚎。
而在大坝的一侧，孤零零地立着三间红砖平房。
那是水库值班室，也是秦峰未来的“牢房”。
房子年久失修，窗户玻璃破了一半，用报纸糊着。墙角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几块，看着随时可能倒塌。
秦峰走到值班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老年人特有的旱烟味，混合着发霉的气。
“有人吗？”
秦峰喊了一声，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吱——”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水库上显得格外刺耳。
秦峰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杂物：生锈的铁锹、破烂的渔网、还有一堆空酒瓶。在房间的最里面，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式军装，手里正在擦拭着什么东西。听到动静，老头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秦峰。
秦峰刚想打招呼，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咔哒。”
那是金属撞针上膛的声音。
老头手里擦拭的，竟然是一把自制的双管！
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直地对准了秦峰的眉心。
“滚出去！”
老头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和仇恨：
“滚！”
“王云飞的狗腿子，别进来！再往前一步，老子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