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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周四,省城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加刺骨,像是把空气都冻成了细密的冰针,扎在的皮肤上。

李默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本没怎么睡着。大脑皮层始终处于一种低度亢奋状态,像一台待机的精密仪器,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让它瞬间全功率运转。

他在招待所楼下的小摊吃了碗热腾腾的馄饨,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瞬。

他吃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早起上班的行人,赶着上学的小孩,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一切如常,没有人多看他这个外乡人一眼。

安全。至少目前是。

饭后,他没有立刻动身。他回到房间,再次检查了所有的“装备”。

帆布包里的文件袋,信封封口完好。

录音笔,备用手机,电量满格。

身份证(那张旧的)、一点现金、钥匙。

还有一件叠好的、款式颜色与身上这件几乎一样的备用夹克。

他换上了那双最结实的皮鞋,鞋底的花纹还能提供不错的摩擦力——必要时,跑起来也方便。

上午九点,他背着包,走出了招待所。没有选择公交,而是步行了一段路后,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委党校。”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衣着普通,不像去党校培训的部,便也没多问,只是打开了收音机,里面传出早间新闻的声音。

李默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看似假寐,耳朵却捕捉着新闻里的每一个字。大多是政策解读、经济数据、领导活动……没有任何与他即将要做的事情相关的预警或报道。

车子驶入新区,道路变得宽阔笔直,两侧的建筑也新了许多。党校那片宁静的园区出现在视野里。

“停哪儿?”司机问。

“就前面路口吧,我走过去。”李默指了指党校大门斜对面的一个路口。他不想让出租车直接开到门口,减少被记住车牌的可能性。

付钱下车,冷风立刻包裹了他。他拉紧衣领,走向党校大门。

和昨天一样,大门敞开,门卫松散。他很容易就混了进去。校园里比昨天似乎更安静了些,可能是因为工作,常规培训班都在上课。

他没有犹豫,径直朝着会议中心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会议中心,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就越发明显。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李默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会议中心楼前,多了两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安静地停在那里。楼门口,除了常的前台人员,还多了两个穿着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虽然没穿制服,但那神情和姿态,李默一眼就认出——是便衣安保。

果然,明天有重要会议,今天已经开始清场和布置了。

李默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刻意回避那两人的目光。他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或许来这边找人的访客,脸上带着一点茫然和寻找的神情。他甚至掏出了手机,假装在看地图或信息,脚步却朝着会议中心旁边的绿化带小路走去,那条路可以绕到“求真厅”侧门庭院的方向。

便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大概判断他没什么威胁,便移开了。

李默暗自松了口气,但心跳依旧很快。他沿着小路,很快绕到了会议中心侧面。

“求真厅”的独立入口就在眼前。和昨天不同,此刻侧门紧闭,门口也站着一个便衣。更引人注目的是,侧门旁边的内部庭院里,停着两辆中巴车,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折叠桌椅、指示牌、鲜花盆栽,还有……几台看上去很专业的摄像机和脚架。

是布置会场和媒体设备。

李默的心跳更快了。这进一步证实了明天会议的重要性。他放慢脚步,装作好奇地朝庭院里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设备和忙碌的工作人员。

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指示牌是空白的,还没有贴上会议名称或标识。这可能是为了保密,或者明天才会最终确定摆放。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他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路过,很快绕到了会议中心的另一侧,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没有离开校园,而是走到了校园里一处相对偏僻的小湖边。湖边有几张长椅,在冬里显得格外冷清。他在一张背风的长椅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水,慢慢喝着。

大脑在飞速运转。

安保加强了,便衣出现了,媒体设备在进场……一切迹象都表明,明天这里将有一场规格不低的会议。他的判断应该没错。

但安保的加强,也意味着他行动的难度陡然增加。在便衣眼皮底下“表演”,风险极高,很可能话还没说完就被迅速控制并带离,本无法引起足够范围的关注。

他需要重新评估在党校行动的成功率。

也许,省纪委机关门口,反而因为其常的“森严”,会让人产生一种“那里不可能出事”的惯性思维,安保注意力可能不会像临时举办重要会议的党校这样高度集中?而且,机关门口临近街道,围观群众更容易聚集,舆论发酵可能更快?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都需要在刀尖上行走。

李默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他决定,下午再去省纪委机关那边看看,观察一下周四下午,尤其是临近下班时,那里的状况。

中午,他在党校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再次购买了临时餐券),听到的零星对话,进一步印证了明天有“上面的大会”。饭后,他离开了党校。

下午两点,他再次出现在省纪委机关所在的那条街。这次,他没有去对面的茶馆,而是选择了街角一家新开的连锁咖啡店。咖啡店二楼有靠窗的座位,视野很好,能清晰地看到省纪委大门及其周边一段街道。

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坐在窗边,摊开一本从招待所带出来的旧杂志,装作阅读,实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

下午的省纪委门口,比上午忙碌一些。进出车辆增多,偶尔有看起来像领导模样的人在门口下车或上车。保安依旧一丝不苟地检查、登记。

李默特别注意观察是否有上访人员。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他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人出现在省纪委门口。这条街本身就很安静,行人稀少,偶尔路过的人也都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这或许说明,这里的“威慑力”足够强,普通人本不敢来这里“闹事”。也或许意味着,这里的处理“非正常访客”的机制非常高效,不等你靠近大门,就已经被“请”走了。

无论是哪种,对他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下午五点左右,下班时间临近。李默看到几辆公务车驶出大门。随后,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步行出来,走向公交站或停车场。人流比白天多了一些,但秩序井然,很快又归于平静。

路灯亮起,省纪委大院的办公楼里,依旧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加班,在这个系统里是常态。

李默一直坐到咖啡店打烊。晚上七点,他离开了座位。

走在省城初冬的夜色里,寒风凛冽。街道两旁的商铺橱窗里透出温暖的光,映照着行人的脸。李默裹紧了外套,步履沉稳地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党校那边,安保力量集中,环境相对封闭(校园内),一旦被控制,很难将影响扩散出去,且容易被定性为“扰乱会议秩序”。风险太高,成功率相对较低。

省纪委机关门口,虽然同样戒备森严,但地处公开街道,突发状况下更容易引发路人围观和拍摄。更重要的是,在那里“告状”,指向性更明确,戏剧冲突更强——“被欺压的下属走投无路,到最高纪检机关门口哭诉领导罪行”,这个新闻标题,本身就极具冲击力。

他需要做的,是如何突破最初的“接触屏障”。他不能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往大门里冲,那样还没等哭出来就会被拦住。

他需要一个“引爆点”,一个能让他瞬间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并且让保安一时无法立刻采取强硬措施的场景。

李默回想起自己演练时的那种状态——彻底的崩溃,歇斯底里的哭诉。如果,他将这种状态,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在省纪委门口突然爆发出来呢?

比如,在靠近大门的人行道上,毫无征兆地跪下,放声痛哭,高举材料?

或者,在保安上前询问时,突然情绪失控,瘫倒在地,哭喊“救命”?

他要利用的,就是那最初的几秒钟到一两分钟的“混乱”和“惊愕”。只要在这极短的时间内,他成功喊出关键控诉词,吸引到足够的路人驻足、拍照,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后续即使被带走,舆论的种子也已经播下。

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把握和情绪控制。他必须在保安反应过来并采取有效行动前,完成“引爆”。

回到招待所那间冰冷的房间,李默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最后一次清点背包里的物品。

文件袋,在最容易取出的外侧夹层。

备用外套,折叠整齐。

录音笔和备用手机,贴身放置。

他脱掉外套,躺下,却毫无睡意。明天,就是周五了。

风暴的中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预演明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哭喊,每一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及应对方式。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又像被压缩。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战鼓。

他知道,从明天踏出这个房门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要么,扳倒刘建国,撕开那张笼罩在他头顶的巨网。

要么,被彻底吞噬,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种可能。

深夜,省城下起了今冬第二场雪。

细碎的雪沫无声无息地飘落,覆盖了街道、屋顶,也暂时掩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阴谋、算计和即将爆发的惊天雷暴。

李默在朦胧中,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来自窗外,还是来自心底。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睡意,终于如水般,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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