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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周六上午,省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阳光努力穿透云层,投下昏黄无力的光。西郊定点宾馆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鸣划破寂静。

李默很早就醒了。长期的机关生活让他养成了规律的作息,即便身处风暴中心,生物钟依旧准时。他洗漱完毕,换上宾馆提供的净但样式普通的衣物,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望着外面萧索的庭院。

早餐是服务员送到房间的:稀饭、馒头、咸菜、一个煮鸡蛋。他安静地吃完,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用以平复内心可能泛起的波澜。

上午九点整,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响了。

是林部。她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李默同志,上午九点半,请到三号楼201会议室。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进一步了解。”

“好的,林处长,我马上过去。”李默放下电话,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镜中的男人,脸色略显苍白,眼下的淡青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疲惫和顺从。

他知道,新一轮的问询开始了。这不再是初步接触,而是正式的调查谈话。

三号楼就在主楼后面,是一栋更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李默在服务员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201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除了昨天的林部和记录员外,还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一位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严肃,眼神深邃,坐在主位。另一位是四十岁左右、身材精、目光锐利的男人,坐在老者旁边。

“李默同志,请坐。”林部指了指桌子对面预留的椅子。

李默依言坐下,微微欠身:“各位领导好。”

“李默同志,这位是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的杨主任,负责本次调查的全面工作。”林部介绍那位老者,“这位是调查组的周组长。”

杨主任?李默心中微微一动。第七纪检监察室,通常负责联系和查处省直机关及部分地市的重要案件。看来,省纪委确实高度重视,直接派出了精力量。

杨主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话。他透过老花镜,仔细地打量着李默,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沉稳力量。

周组长则直接开口,声音脆利落:“李默同志,昨天你反映的问题,我们初步整理了。今天请你过来,是想就一些细节,以及你提到的其他线索,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希望你继续如实陈述,不要有任何隐瞒。”

“我一定配合。”李默点头。

询问从生活作风问题开始,但比昨天更加细致。周组长和林部交替提问,问题涉及他和赵娜婚姻的基本情况、何时发现异常、如何取得证据、赵娜的反应、刘建国每次接触的具体时间、地点、内容……事无巨细,反复核对。

李默回答得很谨慎。他知道,细节决定成败。他尽量回忆真实情况,但在涉及自己“情绪反应”和“取证过程”时,会适当加入符合“受害者”身份的“合理”描述——比如发现证据时的“天旋地转”,录音时的“害怕手抖”,面对威胁时的“彻夜难眠”。

他提供的时间线清晰,与聊天记录和录音能够相互印证。当被问及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向单位或市纪委反映时,他再次强调了刘建国的威胁和“上面有人”的传闻,以及自己尝试匿名举报后石沉大海的绝望。

“所以,你是因为对市里的处理不抱希望,才最终选择直接来省纪委,并采取了……比较激烈的方式?”周组长问。

“是。”李默低下头,声音艰涩,“我……我当时真的觉得走投无路了。想到他说的那些话,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想到我那个家……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知道那样做影响不好,给组织添麻烦了,但我……我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他的回答,再次将个人行为与“被无奈”和“举报无门”挂钩,弱化了“闹事”的主观恶意。

杨主任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字。

接下来,问题转向了刘建国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

“你在举报中提到,刘建国与宏宇集团关系密切,涉嫌利益输送。除了你看到的他们一起吃饭、通电话,还有没有其他具体证据?比如,宏宇集团是否通过刘建国获得过不正当的规划审批便利?是否有金钱或财物往来?”周组长问道。

“具体的金钱往来,我没有证据。”李默老实回答,“但是,城南C-07地块的规划调整,从启动到最终方案,速度很快,很多环节我觉得……不太正常。比如,前期的专家评审和公众意见征询,好像流于形式。最终的方案,明显对宏宇集团最有利。另外,”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怀疑刘建国在调阅一批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可能和宏宇集团的前身,或者和他父亲以前关照过的公司有关。他是不是在帮宏宇集团找‘历史依据’,或者掩盖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很反常。”

“旧档案?具体是什么档案?你怎么知道的?”周组长的目光锐利起来。

李默将之前发现小吴调档、以及自己后来“因工作需要”去档案室偶然看到相关编号空缺的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偷拍的具体过程,只说“注意到G-98-05系列被调走很多,旁边同期档案里,看到一份‘兴华实业’的文件,上面有手写备注提到‘与省厅沟通良好’”。

“兴华实业?”杨主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家公司和宏宇集团有关系?”

“我不确定。”李默摇头,“但时间上,兴华实业活跃的时候,刘建国的父亲刘振邦同志正在省相关厅局担任领导。而宏宇集团是近些年才在本市活跃起来的,但据说其创始人早年也是做建筑相关生意起家的。我只是……觉得有点巧合,提出来供领导参考。”

他没有给出肯定结论,只是提供“巧合”和“联想”。这既是保护自己(避免被指责诬陷),也是引导调查方向——将刘建国父子、旧公司(兴华实业)、新公司(宏宇集团)用一条模糊的线串联起来,让调查组自己去查证。

杨主任和周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线索,显然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你提到的‘兴华实业’文件,具体内容是什么?那份文件还在吗?”周组长追问。

“是一份意向受让单位名单和评估报价的附件,上面有手写备注。文件应该在档案室,具体卷宗号我不记得了,但就在G-99-12附近的架子上。”李默回答得很有分寸,既提供了查找方向,又表明自己没有私自拿走或复制文件(他当然不会提照片的事)。

“关于你妻子赵娜近期异常消费和不明资金来源,你有什么具体信息?”林部接过了问题。

李默提供了几张消费记录截图(来自赵娜银行卡流水的一部分,他之前通过某些手段获取的),指出其中几笔大额转账的模糊备注和消费时间、地点。“我问过她,她说不清楚,或者说朋友还钱。但我怀疑……这些钱可能跟刘建国有关系。他们之间,可能不只是感情问题。”

他再次将生活作风问题与经济问题进行暗示性关联。

整个询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李默说得口舌燥,中间喝了两次水。调查组的问题环环相扣,既有对已知信息的反复确认,也有对模糊线索的深入挖掘,还有几次看似不经意的“陷阱”式提问,试图找出李默陈述中的矛盾或破绽。

李默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回答前都会短暂思考,确保逻辑自洽。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发现问题的举报者”和“被侵害的受害者”,所知有限,但愿意提供一切线索。对于不确定或不知道的事情,他绝不胡乱猜测,而是如实说“不清楚”、“需要组织调查”。

他的表现,在调查组看来,基本符合一个长期受压、愤而举报的基层部形象:情绪化,对刘建国充满怨恨,掌握部分实锤证据,对更深层问题有所察觉但缺乏实证,举报方式过激但情有可原。

中午,询问暂时告一段落。调查组没有让李默离开,而是让他在旁边的休息室等候,午餐也送了过来。

下午,询问继续,但换了一种形式。杨主任没有再参与,周组长和林部开始向李默出示一些他们初步核实或调取的材料,让他辨认或说明。

其中包括:刘建国和赵娜部分公开行程的对比(确实有重合);宏宇集团在C-07地块上的相关申报材料;市规划局内部关于该地块调整的部分会议纪要;甚至还有刘建国父亲刘振邦当年部分工作履历的复印件。

李默知道,这是调查组在验证他提供线索的可靠性,同时也是在试探他是否知道更多内情。他表现得既惊讶(对一些材料的出现),又“果然如此”(对行程重合等),同时再次强调自己只是基于观察和怀疑,没有内部消息。

当看到刘振邦的履历复印件时,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我之前只是听说他父亲是省里老领导……原来真是这样。”

他没有趁机大肆抨击“官二代”、“”,只是陈述事实,将评判的权力留给调查组。

这种“克制”的态度,反而让调查组觉得他更加可信——一个真正的举报者,在涉及更高层级领导时,通常会更加谨慎,甚至畏惧。

傍晚时分,询问终于结束。周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李默,语气比上午缓和了一些:“李默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反映的问题和提供的线索,调查组会认真核查。在这期间,希望你继续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宾馆,随时配合调查。有什么新的情况或想起什么细节,可以随时通过林处长联系我们。”

“我明白,我一定配合。”李默站起身,因为久坐而有些腿麻,他微微晃了一下。

“另外,”周组长补充道,“关于你个人的工作安排和家庭情况,组织上会酌情考虑。你母亲那边,我们已经通过当地纪委和社区,进行了必要的说明和关照,你不用担心。”

“谢谢……谢谢组织。”李默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这句关照,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是为了稳住他,但至少表明,省纪委暂时将他纳入了“保护”范围。

他被工作人员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立刻走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暂时通过了第一轮正式调查的问询。他提供的“故事”和“线索”,已经成功引起了省纪委的重视,并将调查引向了更深处。

但这仅仅是开始。调查组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们会去查刘建国,查宏宇集团,查那些旧档案,也会去查赵娜,查他李默自己。

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包括应对可能来自刘建国的反扑,包括应对赵娜那边可能出现的变数,也包括……应对调查组可能对他个人进行的更深入背景审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淡的天色。薄雾早已散去,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起来,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权力丛林。

他点燃了一支烟(宾馆里提供的,很普通的牌子),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越发冰冷、坚定。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移动。

而他,这个最初被所有人视为弃子的卒子,已经悄然过河,直对方的帅帐。

接下来,就看对方如何应对,以及……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最终会刮倒多少亭台楼阁,卷起多少陈年污秽。

夜色,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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