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5章

接下来的三天,林啸风的训练回到了最基础的阶段。清晨六点,体能训练。航校的场还笼罩在薄雾中,第一批学员已经开始五公里跑。林啸风跑在队伍中间,呼吸均匀,脚步扎实。陈浩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听说你恢复资格了?”陈浩压低声音,“那女的调查员这么厉害?连赵教员都拗不过她?”“只是暂时恢复。”林啸风调整着呼吸,“所有飞行必须有教员同乘。”“那也比停飞强。”陈浩朝跑道边努努嘴,“你看谁来了。”林啸风转头。场边缘,苏云清穿着运动服,正在做拉伸。她的动作标准得像个专业运动员,每个姿势都精确到位。几个晨跑的学员偷偷看她,又不敢靠近。“她住进教员宿舍了。”陈浩说,“就在赵教员隔壁。昨天有人看见她在档案室待到半夜,抱出来一箱八十年代的资料。”

林啸风没说话,继续跑。经过苏云清身边时,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她的拉伸。

七点半,理论课教室。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公式,讲师正在讲解风切变的识别与改出。林啸风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父亲的一本笔记里,专门有一章讲风切变,用红笔标注:“最危险的天气现象,因为它无形。”课间休息时,李明凑过来:“啸风,下午的训练,赵教员亲自带你?“嗯。”

“听说他今天心情不好。”李明压低声音,“早上有人看见他在机库里对着一架旧初教-6发呆,站了半个小时。”

林啸风望向窗外。机库方向,那架父亲曾经飞过的初教-6还停在那里,是航校的“历史展品”,早已不能飞行。父亲第一次带他进驾驶舱,就是在那架飞机里。那时他五岁,坐在父亲腿上,小手摸着纵杆。父亲说:“这是天空的钥匙。”钥匙现在在哪里?下午两点,三号停机坪。赵翼已经等在塞斯纳172旁边,手里拿着飞行计划板。看到林啸风走来,他抬手看了看表:“迟到了三十秒。”“抱歉,教员。”“道歉在空中没用。”赵翼递给他计划板,“今天的科目:复杂气象下的紧急程序。航线:本场——七号空域——本场。预计飞行时间两小时。我做机长,你观察并执行指令。有问题吗?”“没有。”两人按程序绕机检查。赵翼检查得格外仔细,每个舵面、每个接口、每颗螺丝都用手指触摸确认。检查到应答机天线时,他停顿了几秒。“苏调查员说这里的接口松动过。”林啸风说。“我知道。”赵翼直起身,“所以今天要特别留意。如果出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不要自作主张。”“明白。”起飞很顺利。天气晴朗,能见度极佳。飞机爬升到三千英尺,进入七号空域——这是一片专门的训练空域,没有民航航线经过。

“模拟引擎失效。”赵翼说,同时将油门收至慢车。林啸风立刻执行紧急程序:保持最佳滑翔速度,寻找迫降场,宣布紧急情况。下方是连绵的丘陵,有几片平坦的草地可供选择。

“恢复动力。”三分钟后赵翼说,“现在模拟电气系统失效。关闭主电瓶。”驾驶舱内的仪表一个接一个黑屏。林啸风打开应急电源,仅存的几个备用仪表亮起微光。他凭借姿态仪和磁罗盘维持飞行,同时开始记忆中的导航程序。赵翼在一旁观察,不说话,只是偶尔在记录板上写几笔。一小时后,基础科目完成。飞机在七号空域边缘盘旋。“现在,”赵翼突然说,“我要你复现那天的迫降。但不是对着公路,是对着那个湖。”他指向下方。群山环抱中,有一片狭长的湖泊,像一块蓝色的碎玻璃。“湖面迫降?”林啸风确认。“模拟的。高度保持在一千英尺以上,只做进场程序。”赵翼说,“但我要你完全复现那天的每一个作,每一个判断。包括你发现‘火情’后的转向。”林啸风深吸一口气。他调转机头,开始下降高度。当飞机进入模拟的“暴雨天气”——赵翼调整了模拟面板,虽然实际天气晴朗,但仪表显示恶劣气象条件——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紧张,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现在,假设你看到了烟柱。”赵翼说,“在十点钟方向,距离五公里。”

林啸风向左压坡度。飞机倾斜,转向。就在这一瞬间,地平仪突然跳动了一下。很轻微,就像被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的指南针,迅速回正。但林啸风感觉到了——飞机在那一瞬间有微小的、未经他输入的姿态变化。“教员,您感觉到了吗?”赵翼盯着仪表:“什么?”“刚才转向时,地平仪有异常跳动。”赵翼检查仪表记录。现代训练机有详细的数据记录,可以回放每一秒的参数。“记录显示正常。”赵翼说,“可能是紊流。”“现在没有紊流。”林啸风坚持,“天气很平稳。”赵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林啸风注意到,老教员的手悄悄握紧了膝盖上的记录板。接下来的训练,林啸风格外留意每一个仪表反馈。飞机似乎完全正常,响应精准,系统稳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听一首熟悉的曲子,某个音符微妙地走了调,只有最熟悉它的人才能察觉。训练结束,返航途中,赵翼突然问:“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飞行员第六感’?”林啸风一愣:“提过。他说那是经验和直觉的混合体,但永远不能替代仪表。”“对。”赵翼望向窗外,“但他也说,当仪表和直觉冲突时,有时候要相信直觉。因为仪表可能说谎,但天空不会。”飞机开始下降,对准跑道。“你刚才的感觉,”赵翼缓缓说,“我也许没在仪表上看到,但我相信你感觉到了什么。因为三十年前,你父亲在坠毁前的最后一次通话,说的就是类似的话:‘飞机在跟我对抗,很轻微,但确实存在。’”起落架触地,平稳接地。滑回停机坪时,林啸风看见苏云清站在塔台楼下,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他身材高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手势克制而优雅。即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技术精英特有的冷静气场。赵翼也看到了,眉头微皱:“他怎么来了?”“那是谁?”“周明凯。”赵翼关掉发动机,“‘天穹’系统的总设计师,云翼科技创始人。现在民航局一半的飞机在用他们的航电升级包。两人下飞机时,苏云清和周明凯已经走了过来。“赵教员,辛苦了。”周明凯率先伸出手,笑容温和得体,“听说您今天带飞,特意来学习。”赵翼握手,力道很重:“周总说笑了。我们是飞老式机械纵的,您设计的是电传系统,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基本原理相通。”周明凯转向林啸风,“这位就是林学员吧?昨天的迫降很精彩。我看了数据,在那种条件下能安全落地,技术功底很扎实。”他的赞美听起来真诚,但林啸风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他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个数据点。“周总今天来,是想了解‘天穹’系统在训练机上的应用情况。”苏云清说,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正在检查的那架塞斯纳,三年前做过航电升级,用了云翼的模块。”“是我们的早期产品。”周明凯点头,“已经迭代过三代了。不过为了配合调查,我们带来了完整的原始代码和设计文档。”他示意身后的助手——一个提着银色金属箱的年轻人,“随时可供检查。”赵翼盯着那个箱子:“周总这么配合?”“航空安全无小事。”周明凯微笑,“更何况,如果真是系统问题,我们更需要查明原因,避免再发生。这对公司声誉至关重要。”他的话滴水不漏,但林啸风注意到,苏云清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那么,先从数据下载开始吧。”苏云清说,“周总不介意我们的人作吧?”“当然不介意。”周明凯示意助手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专用的数据读取设备,连着各种接口和线缆。“需要我指导吗?”“我们有技术人员。”苏云清招手,一个穿航校制服的地勤走过来,接过设备。整个过程,周明凯都站在一旁,双手在西装裤袋里,神情平静。偶尔他会解释某个技术细节,用语精准而简洁。数据下载完成后,周明凯看了看表:“我下午还有个会,先告辞了。苏调查员,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赵教员,林学员,期待下次交流。”

他离开时的背影挺拔从容,像刚刚结束一场轻松的商务会谈。等他走远,赵翼才低声说:“我不喜欢这个人。”“为什么?”林啸风问。“因为他太完美了。”赵翼转身朝机库走去,“真正的工程师都有点偏执,有点怪癖。但他像个人形说明书,说的每句话都符合规范和预期。这不正常。”苏云清站在原地,看着周明凯的车驶出航校大门,才转向林啸风:“训练中有异常吗?”林啸风如实报告了地平仪的跳动。苏云清立刻拿出平板,调取实时传输的飞行数据——训练机的数据会实时传回地面站。她快速滑动屏幕,放大某个时间段的参数曲线。“这里。”她指着一处微小的波动,“姿态传感器在13:47:23有0.2度的瞬时偏移,持续0.1秒。太短暂,常规监控不会报警。”“是故障吗?”“也许是。也许是别的。”苏云清保存了数据,“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了。关于你父亲说的‘飞机在对抗他’——我查了当年的原始记录,其实还有更多细节。”她领着林啸风走进塔台楼,进入一间临时用作调查办公室的会议室。桌面上摊开着大量文件、图纸和照片。“这是你父亲飞机的设计图。”苏云清指向一张发黄的蓝图,“注意这里,飞控系统的接口。当时使用的是模拟电传,但有个实验性的数字模块,是后来加装的,没有在正式图纸上标注。”她翻出一份手写的记录:“加装记录显示,模块由‘西北航空技术研究所’提供,负责人签字是……周文渊。”林啸风心头一震:“周明凯的……”“父亲。”苏云清接话,“周明凯的父亲,周文渊,当年是国内航空电子的顶尖专家。1989年海外,1995年在美国创立了云翼科技的前身。周明凯2008年回国,创立了现在的公司。”她将三份文件并排摆放:“1988年你父亲的事故,2005年周文渊在美国死于实验室意外,2023年‘幽灵航班’。这三件事看似无关,但都涉及飞行控制系统的‘非指令输入’——也就是飞机在没人作的情况下自己动。”“您认为有关联?”“我认为需要查证。”苏云清收起文件,“但这很困难。周明凯的公司现在是重点扶持的高科技企业,和军方、民航局都有深度。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窗外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又一架训练机升空,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尾迹。“你父亲的事故报告里,”苏云清突然问,“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凤凰计划’的词?”林啸风努力回忆。父亲的笔记里好像有……他不太确定。“我得回去看看。”“尽快。”苏云清说,“因为‘幽灵航班’的维护记录里,也有这个词。而且不是手写,是刻在某个电路板上的——用非常小的字体,像某种标记。”她递给林啸风一张照片。那是一块绿色的电路板,放大后,在芯片边缘确实能看到两个中文字:凤凰。“这是什么意思?”林啸风问。“我不知道。”苏云清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但如果你父亲知道,如果他因此而死,那么现在有人重启了这个计划——用更先进的技术,在更多的飞机上。”她的手机震动。接听后,她的脸色变了。“好的,我马上到。”她挂断电话,抓起外套,“那架塞斯纳的数据读取出了问题。设备显示下载完成,但存储芯片是空的。有人清空了数据。”“周明凯的助手?”“设备一直在我们的人手里。”苏云清快步走向门口,“但周明凯刚才靠近过箱子,大约三十秒。足够做很多事。”她在门口停顿,回过头:“林啸风,从今天起,留心你周围的每一个人。包括你的同学、教员、地勤。因为这个计划如果存在,那么它的眼睛,可能已经在看着你了。”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啸风一个人。夕阳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血色。桌面上,父亲飞机的蓝图摊开着,那些线条和标注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他想起赵翼的话:最可怕的幽灵,往往是人造的。而现在,这个幽灵有了名字。凤凰计划。当晚,林啸风在父亲遗物中翻找。在最后一本工作笔记的封皮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凤凰计划初期组成员”。七个名字。其中三个被划掉,包括父亲林振飞和周文渊。另外四个名字里,有一个他认识:赵翼。而名单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一旦启动,不可逆转。飞机将不再属于人类。”纸的背面,是一个坐标:北纬40°12′,东经94°30′。戈壁深处。父亲坠毁的地方。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