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条街的位置,沐安撑着把油纸伞走在街头。
八个佩刀的巡检司士兵跟在他身后,脚步平稳,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从县衙离开后,他顺路去药堂买了些药材,又给城里的乞儿发了点吃食,正巧尚未出城。
尖叫声传出的瞬间,沐安已经动了起来,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八名士兵更是在第一时间完成了队列,一边跑动一边将沐安护在中间。
训练有素的表现让沐安微微颔首,却没有被他们保护的意思。
几步之间,披着官服的身影已经跃上了房檐,在屋顶飞速奔走。
街道曲折,走直线速度更快。
待巡检司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事发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两道人影在街道上辗转腾挪,从地上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回地面,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声声轰鸣。
砖瓦破碎,雨水飞溅,银芒在夜空闪烁。
刀剑碰撞的声音搅碎了雨夜的宁静。
赶来的八人在第一时间将两道人影围住,身体还未站稳。
一道漆黑的身影已经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一连倒飞数米,长刀同地面碰撞,溅起刺目的火花。
落下的身影低垂着头,半跪在地,按着胸膛喘着粗气。
正是那被通缉的悍匪——血刀张九。
战圈中央,沐安并未后退,也并未乘胜追击,只是立在那里,握着长剑,死死盯着面前的通缉犯。
情报有误,单以内力的深浅来看,此人绝对达到了一流的水准,甚至不是初入。
功力较之沐安虽稍差些许,但在江湖上也算是个高手,天刀门的长老和暗羽卫的银令死的不冤。
果然,朝廷的情报就没准过。
这狂徒心狠手辣,刀刀朝着要害奔去,危险至极。
沐安虽不惧他,但也不打算冒这个风险。
一个陷入绝境的恶徒,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练武也好,修仙也好,在没达到一定的境界前,都还只是凡夫俗子。
被杀就会死。
能杀死一个武者的办法实在太多太多,江湖上有太多阴沟里翻船的事迹。
谁也不知道这凶徒手里有什么样的底牌。
只要再拖一会,援兵就都到了。
届时,将其包围起来,乱箭射死,自是无忧。
至于为了安全躲到自己手下身后,让自己的手下拿命去填,沐安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他虽然苟,但也不会做这等窝囊的事情。
最坏的结果也无过于是让这狂徒逃走,扣些月俸。
比起手下的性命,些许钱财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
立在离张九数米远的位置,沐安的眉眼微微低垂,余光扫到了街道的角落。
一具眼熟的尸体倒在那里,拖拽的痕迹在沐安眼中显得异常突兀。
死了啊,明明下午才答应他,要去他家看看他女儿的。
小宝宝什么的,自己养肯定不行,但只是逗逗,沐安其实还是挺喜欢的。
小小一只,一逗就哭,一哄就笑,多好玩。
亏他还特意找县里最好的手艺人买了个长命锁。
啧……
轻嘁一声,一抹寒芒在沐安眼中闪过。
但他仍未动,只是立在那里,背在身后的手,朝着下方轻挥。
在第一时间,八名士兵就明白了自家老大的意思,将一枚信号弹升入空中。
脚下步伐微动,将包围圈又缩小了大半。
升起的信号让张九的目光凶戾了几分,满是血丝的双目环视四周,似是在寻找最佳的突破点。
“放下武器,给你个痛快。”
惯用的场面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张九收回了看向士兵的目光,朝着沐安冷哼一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丝毫不掩饰自己言语中的不屑。
“呸!
“功力如此深厚,又如此年轻,这等天资窝在一座小县城,当个九品的破官。
“朝廷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做它的鹰犬!
“是你那身破烂衣服,还是横行霸道时的那点快感?”
嘲讽的话语并没有让沐安有太大反应,反倒是他手下的士兵,一个个红了双眼,提着刀就想往前冲。
“都退下!”
令行禁止,哪怕再怎么气愤。
在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八名士兵还是在第一时间往后退了几步,将战场重新腾了出来。
整齐划一的一幕让张九瞳孔骤缩,眼中的轻蔑消失不见,握在刀柄上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几个士兵跟那些捕快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不可轻敌。
这里是县城,朝廷的鹰犬很快就会赶到,得尽快脱身。
脑中思绪流转,张九一跃而起,朝着一名士兵杀去。
柿子挑软的捏,比起功力深不可测的沐安,这些士兵无疑是突破口。
十米的距离转瞬被跨越,盯着士兵的脖颈,张九脑中已经出现了鲜血喷涌的画面。
亦如他叛出宗门后杀的那一个个人一般。
“铮——”
“铮——”
“铮——”
在即将砍到士兵脖颈的那一刻,张九的刀转变了方向。
刀和刀碰在一起,一连三声,尖锐刺耳。
一把从正面奔着张九的要害,两把从侧面同时砍来,欲要将其腰斩。
三名士兵完美的配合,让张九被迫转攻为守,后退数步。
与敌搏杀,要抱着你死我活的决心。
这是沐安教给自己麾下士兵的第一课。
在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敌人是不敢以伤换伤的。
直奔要害,以攻代守,在有些时候能发挥奇效。
常年跟着沐安混的士兵都将其牢牢记在了心中。
攻势被打断,望着重新摆好阵型的士兵,张九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不对劲,别说是地方的巡检司,就是军中的精锐也未必能做出这样的反应。
还未等他进一步思考,势大力沉的一击已经从他身后砍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数步。
抓住这一瞬的漏洞,沐安的剑如连绵的细雨般劈下,在张九的身体上留下数道血痕,将节奏彻底拖入自己的掌控。
两人从街头打到巷尾,沐安额前的碎发紧紧黏附在额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张九的脸上更是多出了明显的血污,喘气的声音愈发沉重,明显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两人都在喘气,但一者充满节奏,一者杂乱无章,胜负已分。
张九半跪在地,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本该一锤定音的时候,沐安却并未上前,反倒后退数步,退出了战场。
超过五十人的队伍从不同的方向赶来,将街道彻底包围。
退出战场的沐安朝着另一位带兵赶到的巡检微微颔首,下达了命令。
“放箭!”
箭雨落下,在绝望之中,半跪在地的张九一跃而起,挡住了数十支箭矢,奔着两名巡检的方向直冲而来。
就是死,他也要拖几个人一起!
沐安未动,新来的巡检却吓得后退数步,躲到了手下身后。
“继续,放箭!”
垂死的挣扎并未起到作用,在张九被士兵包围起来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
三轮箭雨,身影倒地,在挣扎中被更多箭矢贯穿。
血泊中的人费力的抬起头,狞笑着望向沐安的方向,唇齿微动。
又一轮箭雨落下,一支箭矢直直扎在了张九的脑门上,也让他彻底没了声息。
见地上的人身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彻底没了动静,新来的巡检才捋了捋衣袍,面不改色的站到沐安身旁。
“沐大人,这贼人可是那血刀张九?”
看了眼自己的同僚,沐安并未嘲讽,只当是没看见他之前的怂样,微微颔首。
“王大人所言不错,血刀张九已然伏诛。”
“那贼人最后可是想说什么?”
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沐安眉眼微垂,余光扫向了街道两旁的屋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口。
“无碍,败犬临死前的哀嚎罢了。”
“是极是极!”
……
“天下乱,血衣起,老子在阴曹地府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