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破棉絮,刺骨的寒风卷着工地门口垃圾堆的臭味,钻进临时搭建的彩钢房里。李生猛地打了个寒颤,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来,脑袋里还嗡嗡作响,昨晚加班到凌晨一点,钢筋水泥的冰冷触感,仿佛还粘在手上、粘在衣服上,挥之不去。
他今年四十二岁,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那是风吹晒、岁月磋磨留下的印记,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洗净的灰尘,显得格外沧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变形,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老茧开裂,渗着淡淡的血丝,那是常年搬砖、扎钢筋、扛水泥留下的勋章,也是他一生苦难的印记。他的个子不高,脊背却微微佝偻着,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工装,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里面的秋衣单薄得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他浑身发抖。
“生,起来了起来了,再不起工头又要骂人了!”隔壁床的老王推了他一把,声音里满是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比李生还重,“昨晚卸了三车水泥,腰都快断了,今天还要扎钢筋,这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李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喉咙得发疼,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起。”他挣扎着下床,脚刚沾地,就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那是常年在工地奔波,风湿和关节炎犯了,每到阴雨天、冷天,就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他咬了咬牙,没敢吭声,也没敢停留,弯腰穿上那了胶的解放鞋,鞋里垫着几张破旧的报纸,勉强能隔绝一点地面的冰冷,却挡不住寒风从鞋口灌进来,冻得脚趾发麻。
彩钢房里挤满了人,一张张脸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每个人都和他一样,穿着破旧的工装,顶着满脸的灰尘,沉默地起床、穿衣、洗漱。没有热水,只有水龙头里流出的冰水,刺骨的冰水浇在手上,李生忍不住缩了缩手,却还是快速地抹了把脸,算是洗漱完毕。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那是昨天晚上剩下的,又又硬,咬一口能硌得牙酸,再配上一口冰冷的自来水,就是他的早餐。
“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是不是?今天必须把三号楼的钢筋扎完,扎不完不准下班,也不准吃饭!”工头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工地门口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和不耐烦,他手里拿着一鞭子,时不时地抽打着旁边动作慢的工人,眼神凶狠,像是在对待一群牲口。
工人们不敢有丝毫反抗,纷纷低着头,快步走向工地,李生也跟着人群走,脚步有些蹒跚,关节炎的疼痛让他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工地里一片嘈杂,机器的轰鸣声、钢筋的碰撞声、工头的呵斥声、工人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每天都要面对的生活旋律,单调、枯燥,又充满了压抑。
他的工作是扎钢筋,这是工地里最苦最累的活之一,也是最危险的活之一。寒冬腊月里,钢筋冰冷刺骨,双手抓上去,瞬间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扎一钢筋,就要弯腰、起身一次,一天下来,要重复上千次这样的动作,腰早就酸得直不起来,肩膀也疼得抬不起来。有时候,钢筋太粗,他一个人本搬不动,就要和工友一起抬,稍微用点力,手上的伤口就会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冰冷的钢筋上,瞬间就凝固了,他也只是随便找块净的布擦一擦,继续活,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不敢偷懒,更不敢请假。家里有年迈的父母,父亲得了重病,常年卧床不起,需要常年吃药、,每个月都要花不少钱;母亲身体也不好,常年被病痛折磨,只能在家做点简单的家务,本帮不上什么忙;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在上高中,小的在上小学,都需要花钱,学费、生活费、书本费,每一笔钱,都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他一旦停下来,家里的人就断了生计,父母的药就停了,孩子的学就上不成了,所以,哪怕再苦再累,哪怕浑身是伤,他也只能硬扛着,复一,年复一年。
中午十二点,太阳终于升了起来,却没有丝毫暖意,寒风依旧刺骨。工头喊了一声“吃饭”,工人们才停下手里的活,纷纷坐在工地的角落里,拿出自己带来的午饭。李生的午饭很简单,一碗冷掉的稀粥,一份没有一点油星的咸菜,还有一个硬馒头,这就是他一天当中最“丰盛”的一顿饭。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那些高楼大厦,是他和工友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钢筋,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和心血,可那些高楼大厦,却从来都不属于他们。他每天都在建造别人的家,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容身之所都没有,甚至连在这座城市里,找一个能安安稳稳吃一顿热饭的地方,都很难。
“生,你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吗?”老王坐在他身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叹息着说,“天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晒得像个黑炭,浑身是伤,挣的钱却少得可怜,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家了。我有时候真的想放弃,可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放弃啊。”
李生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啃着手里的硬馒头,眼眶却微微泛红。他何尝不想放弃?何尝不想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能安安稳稳地过子,能陪着父母,陪着孩子,能吃一顿热饭,能睡一个安稳觉?可他不能,他没有文化,没有技术,除了在工地上卖力气,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小时候家里太穷,没能好好上学,只能早早地出来打工,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想起了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孩子在电话里喊“爸爸”,问他什么时候回家,问他能不能带他们去城里玩,能不能给他们买新衣服、买好吃的。每次听到这些,他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只能强忍着泪水,对孩子说“爸爸很快就回家,很快就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承诺,他很难兑现。他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都能看到父母又老了一岁,头发又白了一片,孩子又长高了一点,可他却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父母的晚年,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却又无能为力。
下午,天开始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冻得人瑟瑟发抖,工地的地面变得泥泞不堪,走路都很困难。可工头却没有让他们停工,依旧呵斥着他们继续活,“这点雨算什么?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出来打什么工?赶紧,扎不完钢筋,今晚就别想睡觉!”
李生和工友们,只能冒着冰冷的雨水,继续扎钢筋。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双手冻得僵硬,本不听使唤,扎钢筋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扎到手。他的关节炎越来越疼,疼得他浑身发抖,额头冒出了冷汗,可他还是咬着牙,继续活,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完活,赶紧拿到工资,赶紧寄回家,给父亲买药,给孩子交学费。
傍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李生在扎顶层钢筋的时候,脚下一滑,不小心踩空了,从三米多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他只觉得浑身一麻,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像是骨头都碎了一样,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动不了,只能躺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工友们看到后,赶紧跑了过来,围在他身边,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生!生!你怎么样?你别吓我们啊!”老王赶紧拿出手机,想给工头打电话,让工头送他去医院,可工头赶过来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李生,脸色阴沉地说:“喊什么喊?多大点事?不过是摔了一下,至于这么矫情吗?休息一会儿,继续活!”
“工头,他摔得很重,都动不了了,必须送他去医院啊!”老王急得大喊,“要是耽误了治疗,就麻烦了!”
“送什么医院?送医院不要钱吗?”工头不耐烦地呵斥道,“他就是想偷懒,想骗钱!我告诉你,李生,你要是再装病,我就扣你这个月的工资,还要把你赶走,让你连饭都吃不上!”
李生躺在地上,听着工头的话,心里一片冰凉,比身上的疼痛还要刺骨。他想辩解,想告诉工头,他没有装病,他真的很疼,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工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合着雨水和泥水,滴在地上。他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渺小,像一粒尘埃,在这个城市里,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没有人在乎他的痛苦,他这辈子,就是这样,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连生病受伤,都得不到一丝怜悯。
工友们看着工头冷漠的样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地扶起李生,把他扶回彩钢房里,放在木板床上。他们没有钱,也没有办法送他去医院,只能找了一些破旧的布条,给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又给了他一点止痛药,让他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李生疼得一夜没睡,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接起来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彩钢房的天花板,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他想起了家里的父母,想起了家里的孩子,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的苦难,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打工,能不能继续养活家里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时候,家里太穷,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帮家里活,放牛、砍柴、喂猪,什么苦都吃过。他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好好上学,能走出大山,能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能让父母过上好子。可这个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他早早地就辍学了,早早地就出来打工,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尝遍了世间的苦难,却从来没有尝过一点幸福的滋味。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妻子在他三十岁的时候,因为受不了家里的贫穷,受不了他常年在外打工,受不了这样的苦子,选择了离开他,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候,两个孩子还很小,父母身体也不好,他一个人,既要打工挣钱,又要照顾家里的人,那种痛苦和无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不怪妻子,他只怪自己没用,怪自己没能给妻子一个幸福的家,怪自己没能让家里的人过上好子。
接下来的几天,李生一直躺在木板床上,不能下床,也不能活,工头果然扣了他这个月的工资,还天天过来呵斥他,让他赶紧下床活,不然就把他赶走。工友们虽然很同情他,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给她端一碗热饭,给她倒一杯热水。
渐渐地,李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伤口感染了,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有时候会产生幻觉,看到自己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看到他们在向自己招手,看到他们笑着对自己说“爸爸,你回来了”。他想伸出手,抱住他们,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流泪。
在一个寒冷的深夜,李生躺在木板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浑身的疼痛已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快要解脱了,再也不用承受这样的苦难,再也不用被人欺负,再也不用为了生计而奔波了。他想起了家里的父母,想起了家里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对不起他们,没能好好照顾他们,没能给他们一个幸福的家,没能看着孩子长大成人。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遗憾,也有一丝对下辈子的期盼。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下辈子,不要再做一个农民工,不要再生活在底层,不要再被人欺负,祈祷下辈子,能有文化,有技术,能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能尝一尝幸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