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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们决定在工厂里过夜。建筑主体是个高大的旧车间,屋顶有几处破损,露出铁灰色的天空。车间里空旷,巨大的行车铁轨横亘头顶,像恐龙的骨架。角落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塑料布,勉强能挡风。

周芳和小雨照顾着昏睡的小斌。苏瑶重新检查了每个人的状况,分发了一点点宝贵的药品和压缩饼。李海和王建国自告奋勇去找点能烧的东西,回来时抱着几块朽木和旧轮胎碎片,气味刺鼻,但能生火。

火堆燃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也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影子在空旷的车间墙壁上拉长、晃动,像沉默的鬼魅。

林羽靠在一水泥柱上,闭上眼。疲惫像水般涌上来,但更深处的某种不安在涌动。他再次尝试展开感知,像撒出一张无形的网。火堆旁的生命波动温暖而疲惫,周芳的恐惧像一层薄冰覆盖着深沉的绝望,小雨则是麻木的灰烬。车间外,夜色里,散落着各种微弱或扭曲的波动——夜行生物,或许还有别的。而更远处,北边……那种庞大、粘稠的黑暗感依然存在,像地平线下的低气压云团。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距离和扰吞噬的牵引感。那是安安的波动吗?他不确定。太模糊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每当他的意识扫过那个方向,心口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在想你女儿?”苏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递过来半壶温热的水。

林羽接过,喝了一口。水有铁锈味,是烧过的雨水。“嗯。还有小柔。周芳说的‘须’和那幅画……我觉得不是巧合。北边可能……”

“可能更糟。”苏瑶接话,声音平静,但眉头蹙着,“我注意到小雨手臂上有几个细小的红点,像针孔,但周围没有发炎。我问她,她说不记得了,只记得被抓进一个‘很白很亮的地方’,然后就是逃跑。”

“暗夜的人?”林羽想起录音里提到的“样本”和“活体”。

“可能。但他们通常不会放跑实验体。”苏瑶顿了顿,“除非……是故意的。为了观察,或者追踪。”

火堆里的轮胎碎片爆出几点火星,噼啪作响。陈峰坐在对面,正用一块油石打磨他的匕首刃口,动作稳定而重复,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老赵在检查几节捡来的旧电池,试图用小宇的万用表测出点电量。小宇则抱着他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而忧虑的脸。他在尝试解码那段奇怪的录音,但进度缓慢。

后半夜,林羽守夜。和他一起的是王建国。这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只是抱着一从机器上拆下来的铁管,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眼睛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约莫凌晨三点,雨又下了起来。先是稀疏的几滴敲打锈蚀的铁皮屋顶,渐渐连成一片绵密的沙沙声。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淌下,在车间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黯淡的火光。

林羽的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一阵急促的、混乱的波动。来自工厂东南方向,距离不远,大约两三百米。波动很杂,有恐惧,有暴戾,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秩序感。

他碰了碰王建国,指指那个方向。王建国立刻绷紧身体,握紧铁管。

几分钟后,声音隐约传来——不是枪声,是更沉闷的撞击声、重物倒地声,还有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像被利刃切断喉管。

车间里,陈峰已经醒了,无声地移动到窗边。苏瑶也坐起身,把睡着的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声音没有再传来。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林羽的感知里,那些混乱的波动正在迅速远去,只剩下两个冰冷的“秩序”波动还留在原处,停留了片刻,也开始移动,方向是西北。

“像是……清剿。”陈峰在雨声的掩护下低声说。

“人的,和被的都是谁?”小宇也醒了,声音发颤。

没人能回答。

天快亮时,雨停了。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碎草的味道。陈峰决定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查看。

那是一栋半塌的办公楼,就在工厂隔壁。一楼大厅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浸在混着血液的雨水里。三具尸体倒在不同的位置。两具穿着普通的深色衣裤,身体扭曲,脖子上有致命的撕裂伤,血已经凝固发黑。另一具尸体不同——他穿着某种深灰色的制服,材质看起来更挺括,虽然沾满泥污。他的致命伤在口,一个规整的、边缘烧灼的洞,像是能量武器造成的。他手里还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枪身有流畅的曲线和散热鳍片,不是常规武器。

“是暗夜的人。”陈峰踢了踢那柄枪,“制式装备。另外两个……可能是别的幸存者,或者反抗者。”

林羽蹲下,仔细看那具暗夜士兵的尸体。他的头盔掉在一旁,露出年轻却僵硬的脸。奇怪的是,他的耳朵后面,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蛛网状的蓝色纹路,像皮下血管,但颜色和形态都不对。

“这是什么?”他指给苏瑶看。

苏瑶用镊子小心地擦去血迹,仔细观察。“不像是自然血管……更像某种植入体的外显痕迹。可能需要解剖才能确定。”

他们搜索了尸体,除了武器,士兵身上有一个战术腰包,里面有几块高能量压缩口粮,一个多功能军刀,一个简易医疗包,还有一个小巧的黑色金属设备,像对讲机,但屏幕是碎的,无法作。

“他们内部有争斗?”小宇猜测,“或者……是在抓逃跑的实验体?”

“看伤口,”陈峰指着两个平民打扮尸体颈部的撕裂伤,“不像是枪伤或刀伤。倒像是……野兽的爪子。但力道和精度,又不完全像变异的野兽。”

林羽再次感知周围。那两具平民尸体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生命波动余韵,和昨晚感知到的暴戾感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而暗夜士兵尸体上,则是一种空洞的冰冷,仿佛生命被抽走后,连“存在”的痕迹都在快速消散。

他们在办公楼里找到一些有用的零碎:几盒未开封的抗生素(虽然过期了),几个完好的打火机,一把消防斧,还有半箱瓶装水。撤退时,林羽在楼梯拐角处,看到墙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楼上,旁边写着一个词:“眼睛”。

他抬头,看向昏暗的楼梯上方。

“我上去看看。”他说。

陈峰想说什么,但林羽已经往上走了。苏瑶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二楼比一楼破坏更严重,几乎所有的门都被暴力破开。他们循着箭头指示,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是间普通的办公室,文件柜倾倒,电脑显示器碎在地上。但正对着门的整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纸张,用图钉和胶带固定,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原本的墙壁。

林羽走近。照片大多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内容:一些穿着白大褂或灰色制服的人在搬运箱体、指挥作业;几张是远景,聚焦在植物园方向,能隐约看到那棵巨大红树的轮廓;还有几张是地下设施的内部,有复杂的管道和培养槽。

纸张上是手写的笔记、打印的资料片段、潦草的地图。字迹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人。

其中一张地图吸引了林羽的目光。那是城市北郊的局部详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连线成网。中心点正是植物园。从植物园辐射出数条红线,像系一样延伸,一条指向他们现在所在的工厂区,一条指向更北的山区,还有几条指向城市不同方向的地铁隧道节点。每个节点旁都标注着小字:“采集点A-7”、“观察哨B-3”、“废料处理C-2”……

另一张打印纸上,是某种实验志的片段:

“……‘母体’系延伸速度超预期,已突破预设防护层。‘子体’在第七、第九采集点表现出不稳定攻击性,需增加镇静剂剂量。‘果实’成熟度达到34%,神经交互测试显示,残留人格碎片扰主体控制,建议增加‘洗涤’频率……”

“‘母体’对特定生命波动表现出趋向性,尤其是未受‘赤晶’深度污染的个体。原因未知,可能与‘果实’品质有关。张博士要求加快‘优质果’收集进度……”

林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母体,子体,果实,采集点,洗涤……这些词汇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那棵红树不只是变异植物,它是一个活着的、生长着的“工厂”,而人类是它的原料和产品。

“眼睛……”苏瑶轻声念着门外的标记。她指向照片墙一角,那里有几张照片拍的是天空,云层,或者夜晚的星空。乍看毫无意义,但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无意中拍到了一个高楼天台,上面架设着类似雷达或卫星接收器的碟形设备。

“他们在监视。”林羽说,“不仅仅是地面。”

他们小心地揭下最有用的几张地图和笔记,折好收起。离开办公室前,林羽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在层层纸张的缝隙里,露出原本墙面的一小块。上面有人用尖锐物刻了一行小字,很深,很用力:

“它们在看。树在看。天空也在看。无处可藏。”

回到车间,分享了发现。气氛更加凝重。陈峰摊开那张标记地图,用手指顺着红线移动。

“我们在‘采集点A-7’附近,”他说,“从地图看,植物园的系网络覆盖了北郊大部分地区。‘采集点’可能就是须主动捕猎的区域。‘观察哨’是暗夜的监控点。‘废料处理’……”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必须离开这片区域,”周芳搂紧昏睡的小斌,声音发抖,“越快越好。”

“往哪走?”李海问,“北边是山,可能也是他们的地盘。东边要绕回城里,更多怪物。西边……不知道。”

陈峰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没有红线的区域,位于北郊山区边缘,离植物园主系似乎有一段距离,旁边用蓝笔画了个小小的圈,标注着“旧林场?安全?”

“这里。距离我们大约十五公里,直线。但需要翻过两座小山丘,避开可能的主通道和观察哨。”

“太远了,带着孩子和病人……”苏瑶担忧地说。

“留在这里更危险。”林羽看着地图上那些如同血管般延伸的红线,“须在扩张,暗夜在清剿。我们昨晚听到的,可能只是开始。”

计划定下:休整半天,下午出发,趁天黑前尽量远离工厂区,进入丘陵地带。山区地形复杂,或许能提供一些遮蔽。

中午时分,小斌的烧退了一些,醒了过来,虽然虚弱,但能自己喝点粥了。小雨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会盯着自己的手臂发愣,或者突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眼神空洞。

出发前,林羽又去那面画墙前站了一会儿。画上的巨树在白天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那些半透明的茧仿佛在微微晃动。他伸手,轻轻触碰右侧那片“净”区域里手拉手的小人。颜料粗糙的颗粒感传来。

画者想说什么?绝望中的一点慰藉?还是一个……标记?

他转头,看向画墙对面的工厂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但在藤蔓缝隙里,他似乎看到了一点不协调的颜色。他走过去,拨开藤蔓。

下面,用同样的颜料,画着一个非常小的、简单的图案:一个向下的箭头,指着地面。

林羽蹲下,查看箭头所指的地面。是水泥地,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他用脚蹭了蹭,感觉有一块区域的回声略空。陈峰走过来,用匕首撬开边缘。下面是一块活动的铁板,很重,两人合力才拉开。

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涌上来,混合着浓重的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下面不是通道,而是一个不大的垂直竖井,井壁有锈蚀的铁梯。井底似乎有微弱的反光,是水?深度看不清楚。

“可能是旧排水井,或者维修井。”陈峰用手电往下照。光束落下去七八米,被黑暗吞没。井壁湿漉漉的,长着厚厚的暗色苔藓。

“要下去吗?”林羽问。他感知了一下,井下的“感觉”很奇特,不是纯粹的死寂,也不是活跃的生命波动,而是一种……沉淀的、缓慢流动的“背景噪音”,如同地下河的暗涌。

陈峰摇头:“时间不够,风险未知。标记一下位置。如果将来……也许用得上。”

他们重新盖好铁板,用藤蔓掩盖好。

队伍在下午两点出发。天空阴着,云层低垂,但没有雨。他们离开工厂区,穿过一片荒芜的苗圃,进入北郊的丘陵地带。地势开始起伏,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树取代了杂草。空气好了很多,但那股甜腥的铁锈味似乎并未完全散去,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林羽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展开感知,像声纳一样扫描周围。丘陵地带的生命波动稀疏很多,大多是小型动物和昆虫,偶尔有较大的、可能是野猪或鹿类的波动快速掠过远处。但地下……地下深处,那种庞大的、粘稠的黑暗感,依然如影随形,只不过在这里变得更加分散,像深入地下的庞大系网络,无处不在。

他们沿着一条涸的溪谷前进,这里相对隐蔽。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方探路的陈峰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他蹲下身,看着地面。

林羽走过去。溪谷的碎石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很宽,像是重物被拖动留下的。拖痕尽头,溪谷拐弯处,有一片灌木被压倒,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洞口不规则,边缘的岩石上有明显的、非自然的刮擦痕迹,一些暗红色的、半涸的黏液沾在石头上。

洞口飘出那股熟悉的甜腥铁锈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

林羽的感知刚一触及洞口,就像伸进了滚烫的油锅。无数混乱、痛苦、饥饿的碎片化波动从洞里喷涌而出,冲击着他的意识。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额角渗出冷汗。

“里面……有很多……东西,”他喘息着,“不是完整的生命,是碎片……被……困住的碎片。”

陈峰脸色严峻。他示意所有人后退,远离洞口。他们绕开这片区域,从山坡上爬过去。从上方向下看,洞口更像一个撕裂的伤口,开在山体上。洞口周围的植被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叶片萎蔫。

翻过第一座丘陵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他们找到一个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决定在此过夜。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看到来的方向,也能观察前方更深的山峦。

生起一小堆火,煮了点热水,分了所剩不多的压缩食物。小斌吃了点东西,又睡了。小雨依然沉默,只是紧紧挨着周芳。李海和王建国负责第一轮守夜。

林羽靠坐在岩壁下,看着跳跃的火光。疲惫感深入骨髓,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看到的画、地图、笔记,洞口感受到的碎片化波动,还有地下那无处不在的系网络……这一切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形状。

母体。系。采集。果实。洗涤。

“果实”是什么?是那些挂在树上的茧里的人?残留的人格碎片……那是什么意思?“洗涤”又是什么?抹去记忆?还是抹去人性?

还有那甜腥的铁锈味……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陪怀孕的小柔去医院做产检。在检验科外面等候时,他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不是血,是血在离心机里分离后,某些成分特有的、略带甜味的铁锈气息。

血液样本。

一个冰冷的想法击中了他。

那棵红树,那些须……它们不是在捕食。它们是在采集。采集血液?采集某种“生命特质”?而那些茧,那些“果实”,是加工厂?是培养皿?

目的是什么?制造更多受控的变异体?还是……别的什么?

张天宇博士。凤凰计划。青木。

“林羽。”苏瑶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

“你的手在抖。”

林羽低头,才发现自己握着水壶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用力握紧,指节发白。

“我有个猜测,”他声音沙哑,“很糟糕的猜测。”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苏瑶和陈峰。火光照着他们凝重的脸。

“如果真是这样,”陈峰缓缓说,“那暗夜的目的可能不是简单的统治或制造生物武器。他们在……‘种植’什么东西。或者‘转化’什么东西。”

“转化人?”苏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一定是全部,”林羽看着跳动的火焰,“也许是筛选。符合某种特质的,被转化成‘果实’或者别的。不符合的……就成了废料,或者养料。”

他想起照片墙上那句刻字:无处可藏。

如果树如血管般遍布地下,如果天空有眼睛在看,那么,逃到哪里才算安全?

深夜,轮到林羽守夜。和他一起的是小雨。这个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盯着火焰,眼神依旧空洞。

“小雨,”林羽轻声问,“你能想起被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任何细节都行。”

小雨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手臂,看着上面那几个细小的红点。

“很白……很亮……”她喃喃道,“有声音,一直在说话……听不懂。然后……疼。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爬。”她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手臂,“后来……不疼了。但觉得……空。好像少了点什么。然后……门开了,我就跑。一直跑。”

“少了点什么?”林羽追问。

小雨眼神迷茫:“不知道……就是……好像……没以前那么……怕了。但也……没以前那么……想哭了。”

林羽心下一沉。情感淡漠?记忆缺失?还是……人格层面的“洗涤”已经开始?

他正想再问,小雨突然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不是他们来的路,也不是要去的方向,而是东北方,更深的山里。

“那里……”她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细微的波动,“有声音……在叫我。”

“什么声音?”

“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哼歌。”小雨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调子……很奇怪。听了……心里发慌,又想……过去。”

林羽立刻集中感知,朝那个方向延伸。一开始只有山林夜晚正常的窸窣声和风声。但当他将意识凝聚,摒除杂念后,他确实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极其低频的“振动”,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共鸣或诱导信号。它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小雨提到,他可能本注意不到。这信号断断续续,似乎带着某种节奏,像心跳,又像……召唤。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林羽问。

小雨想了想:“从……从那个白房子跑出来之后。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清楚。特别是安静的时候。”

林羽想起笔记里提到的“母体对特定生命波动表现出趋向性”。小雨是“优质果”吗?还是被标记的“回收品”?这“召唤”是来自那棵红树,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东西?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刚刚醒来的陈峰和苏瑶。

“如果是精神诱导或追踪信号,”苏瑶面色严峻,“那她可能会在无意识中被引向危险。我们需要想办法屏蔽或扰它。”

他们没有任何电子屏蔽设备。陈峰提出用物理方法——用湿布和活性炭(烧过的木头)做个简易的耳塞,可能有点用。但更本的,是尽快离开信号可能覆盖的范围。

后半夜,林羽毫无睡意。他坐在那里,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尝试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的感知能力。他闭上眼睛,不再“扫描”外部,而是将注意力转向自身内部。

那种能力像多出来的一层感官,薄薄地包裹着他,延伸出去。他试着“抚摸”这层感官的边界,感受它的质地。它似乎与他的情绪、注意力密切相关。当他平静专注时,它清晰而稳定;当他恐惧或疲惫时,它变得模糊、涣散。

他尝试“听”自己的生命波动。很奇特,像一团温暖、稳定的光焰,在腔深处燃烧。然后,他小心地分出一缕极细的“触角”,慢慢靠近旁边小雨的波动。

小雨的“光焰”要黯淡许多,而且颜色有些驳杂,边缘模糊,似乎蒙着一层灰翳。在灰翳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杂色”,像一细小的、外来的刺,随着东北方向那低频召唤的节奏,微微闪烁。

林羽的“触角”轻轻碰了碰那“刺”。

一瞬间,杂乱的画面和感觉碎片涌来——刺眼的白光,金属器械的反光,皮肤被刺破的冰冷锐痛,然后是一种缓慢扩散的、带着甜腥味的麻木感,最后是空洞,无边无际的空洞,连恐惧都被稀释……

他立刻撤回“触角”,心脏怦怦直跳。那感觉太糟糕了,像不小心触摸到了腐烂的核心。

小雨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抱着膝盖,望着火堆。

天快亮时,林羽做了一个决定。他再次凝聚意识,这次不是感知,而是尝试“模仿”东北方向那个召唤信号的频率和节奏,然后……轻轻地“推”了它一下,扰乱它的波形。

召唤信号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以更强烈的幅度反弹回来,带着明显的“疑问”和“搜寻”意味,像被惊动的触手,朝他的方向“扫”了过来。

林羽立刻切断联系,将自己所有的感知内敛,像合拢的贝壳。那股搜寻的意念在附近徘徊了几秒,没有发现明确目标,又渐渐退去,恢复了原本那种低频、持续的召唤状态。

但小雨的身体却突然一震。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空洞被一丝困惑取代。

“声音……变了。”她说,“好像……乱了一下。现在……又一样了。”

有效,但会暴露。林羽心里有了数。这是一种危险的双刃剑。

天亮后,队伍继续向旧林场方向前进。山路难行,速度不快。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翻过第二座丘陵,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中央,果然有一片废弃的建筑,是几十年前国有林场的旧址。几排砖瓦平房已经大半坍塌,一个高大的木材加工车间还算完整,铁皮屋顶锈蚀成了红褐色。

更重要的是,谷地一侧有清澈的山溪流过,附近还能看到一些野果树和可食用的野菜痕迹。

“就在这里暂时休整,”陈峰决定,“检查建筑,建立防御,收集食物和水。”

林场废弃已久,但有人类近期活动的痕迹——一些脚印,生过火的灰烬堆,甚至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平房里,他们找到了一个简陋的避难所:用木板加固的窗户,堆在门后的家具,墙角还有少量遗留的罐头和药品。

“可能是之前逃到这里的人留下的,”陈峰检查着,“但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

他们在最大的车间里安顿下来。车间空旷,高高的屋顶有几处破洞,阳光斜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机器早已搬空,只剩下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和墙上一些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苏瑶开始系统检查每个人的健康状况,尤其是小雨和小斌。林羽和陈峰带着李海、王建国,仔细检查林场周围的痕迹,寻找潜在威胁和可用资源。

在谷地边缘,靠近溪流的地方,林羽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印记。不是脚印,更像是……某种光滑、湿润的物体拖过草地留下的宽大痕迹,从溪流方向延伸过来,又消失在林场建筑后方。痕迹边缘的草叶上,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黏液,已经了,但气味和之前洞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须来过这里。”陈峰蹲下查看,“时间……不超过两天。”

他们顺着痕迹追踪。痕迹绕过了主要建筑群,最终消失在林场后山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灌木丛被人为地拨开过,又小心地恢复原状。

陈峰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用砍刀慢慢拨开灌木。

后面是一个狭窄的、被藤蔓半掩的山体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更浓的甜腥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裂缝边缘的岩石上,有人用石子划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裂缝深处,旁边刻着两个小字:“勿入”。

“要进去吗?”李海紧张地问。

陈峰看向林羽。林羽深吸一口气,将感知小心地探入裂缝。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之前洞口那种狂暴的碎片化波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背景噪音”,如同某种庞大的机器在极远处低吼。裂缝深处似乎有相当大的空间,但生命波动极其稀少,仅有的几个也非常微弱、飘忽,像风中的残烛。

“有空间,很深。活物很少,但……感觉不对。”林羽说,“有消毒水味,可能有人工设施。”

陈峰沉思片刻。“我和林羽进去看看。李海,王建国,你们守在这里,保持隐蔽。如果有任何情况,不要进来,直接撤回林场通知苏瑶他们转移。”

裂缝里面比想象的深,而且向下倾斜。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微弱的人工光源——不是电灯,而是一种嵌入岩壁的、发出冷白微光的条形灯带,有些已经损坏,闪烁不定。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混合着一种陈旧的、类似机房散热的风扇嗡鸣声。

通道开始变得规整,岩壁被水泥加固,地面铺着防滑钢板。这里显然是人工开凿并维护的。

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是气密设计,边缘有橡胶密封条,但门锁已经被破坏,虚掩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磨损的数字编号:07。

陈峰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挑高约五六米,像一个小型仓库或实验室前厅。靠墙排列着一些储物柜和作台,都落满了灰。正对面是另一扇更大的门,紧闭着,门上有观察窗,但玻璃内侧凝结着水汽,看不清里面。

前厅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桌椅翻倒,一些玻璃器皿的碎片踩在脚下嘎吱作响。墙壁上有几处深色的喷溅状污渍,已经发黑。

林羽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强烈的扰,像有无形的电磁噪音充斥空间。他只能勉强感觉到门后面有巨大的、冰冷的“东西”,以及极其微弱的、非人的生命波动。

陈峰检查了作台。在一台损坏的电脑旁,他找到一份散落的纸质文件。标题是:《07号子体培育站运行志(节选)》。

他快速翻阅。

“……子体接种成功,与母体神经链接稳定。营养液循环系统启动……”

“……检测到子体自主须生长,超出培养槽范围,已启动物理阻隔……”

“……子体出现周期性神经兴奋,疑似接收母体同步信号。镇静剂注入量需提升15%……”

“……07号子体成熟度评估:42%。‘果实’雏形已现,神经脉络发育符合预期。建议加强‘记忆洗涤’频次,为最终剥离做准备……”

“……警告:07号子体培养槽压力异常升高。须渗透防护层迹象。建议……”

志在这里中断。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参差不齐的边缘。

“子体培育站……”林羽感到口舌燥。他们找到了一个“分厂”。植物园那棵红树是“母体”,而这里,地下的这个,是一个正在培育中的“子体”?

陈峰收起志,示意去看那扇门。他们凑到观察窗前,用手擦掉一些水汽。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中央是一个占满视野的、高达数米的透明培养槽。槽内充满浑浊的、泛着暗红微光的营养液。一个庞大、扭曲的、如同放大无数倍的畸形树状物体悬浮在营养液中,缓慢地蠕动、搏动。那就是“子体”。

它的表面覆盖着粗大的、暗红色的“血管”,分出无数细小的须,在营养液中飘荡。一些须试图穿透培养槽的透明壁,被一层微弱的、闪烁的蓝色电网阻挡。子体的“主”部分,隐约能看到一些隆起的、瘤状的结构,其中一个较为明显的“瘤”呈现半透明,里面似乎包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就是“果实”雏形。

培养槽周围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线路,延伸进天花板和地板。房间四周还有一些控制台和监视器,屏幕大多黑着,少数几个亮着,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据和曲线图。

整个场景寂静、冰冷,充满一种非自然的、亵渎生命的诡异感。

“这就是他们在‘种植’的东西。”林羽声音涩。

陈峰的手按在门上:“能毁掉吗?”

林羽环顾四周,看到墙上有消防设施——灭火器,还有一个消防栓箱。“营养液可能是可燃的,或者导电的。但动静会很大,可能惊动什么东西。”

就在他们犹豫时,子体培养槽内那个半透明的“果实”雏形,似乎……动了一下。里面的人形轮廓,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转向了他们所在的观察窗方向。

林羽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从那“果实”内部传来。那不是人类的眼神,更像是一种捕食者的本能锁定。

紧接着,培养槽内的营养液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子体所有的须疯狂舞动,狠狠撞击着培养槽内壁和那层蓝色电网。电网光芒大盛,发出噼啪的电流声,但须前仆后继,一些细小的须尖端开始冒出青烟,显然被电击灼伤,但它们似乎毫无痛觉,只是更加狂暴。

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前厅响起,尖锐刺耳。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

“它发现我们了!”林羽喊道,“走!”

他们转身冲向进来的金属门。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玻璃碎裂的爆响,紧接着是液体汹涌倾泻的声音,和一种湿滑粘腻的物体快速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正急速接近。

不用回头也知道,培养槽破了,子体出来了。

林羽拼命向前跑,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腔。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恶意的“注视”死死锁定了他的后背,还有无数细小、贪婪的“触角”从后方蔓延过来,试图缠绕他的脚踝。

陈峰冲在前面,率先冲出07号门,反手就要关门。但一条手腕粗细的暗红色须已经如毒蛇般窜到门边,卡住了门缝。陈峰用尽全力,门还是无法完全闭合。

“林羽!快!”

林羽一个箭步冲出,和陈峰一起顶住门。更多的须从门缝挤进来,像有生命的绳索,缠向他们的手臂和身体。须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和吸盘,一接触皮肤,就传来辣的刺痛和吸吮感。

林羽集中精神,对着那些须“狠狠一推”,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用那种特殊的感知力量,像一股无形的冲击波。

须的动作猛地一滞,缠绕的力量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峰抓住机会,匕首寒光一闪,斩断了卡在门缝的主要须。两人合力,终于将沉重的金属门“砰”地一声关上,自动锁死。

门内传来须疯狂撞击门板的闷响,但门很厚实,暂时安全。

他们背靠着门,剧烈喘息。林羽手臂上被须碰到的地方,留下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伤口边缘微微发麻。

“那东西……有意识?”陈峰看向林羽。

“至少……有攻击本能。而且它‘感觉’到我们了。”林羽心有余悸,“志说它在接收‘母体’信号。可能我们的接近,或者我的……能力,触发了什么。”

他们没有停留,迅速沿着来路返回。裂缝外的李海和王建国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快走!回林场!”陈峰简短命令。

回到林场车间,其他人看到他们手臂上的伤,都围了上来。苏瑶立刻进行消毒处理。

“下面有什么?”周芳紧张地问。

陈峰没有多说,只道:“一个陷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不安全。”

“去哪里?”老赵问。

林羽展开那张地图。旧林场的位置,距离植物园主系已经有一定距离,但07号培育站的存在说明,暗夜的网络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广、更深。

“继续往西北,”他指着地图上一片没有标记的、更深的山区,“进山。地形越复杂,对他们的大型设施和系网络限制越大。”

“但山里也可能有更危险的变异生物,或者……别的‘培育站’。”苏瑶担忧地说。

“留在这里,等那东西找上门,或者等暗夜的人来,更危险。”陈峰拍板,“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

半小时后,队伍再次踏上路途,离开暂时提供庇护的林场,走向更深、更未知的山峦。林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谷。阳光下,废弃的建筑静静矗立,溪水潺潺,仿佛一片被遗忘的净土。

但他知道,在那片平静之下,在那裂缝深处,孕育着何等扭曲、何等亵渎生命的东西。

而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名字——张天宇。

他握紧了口袋里女儿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穿过去。

为了找到她们。

也为了弄清楚,这场将世界拖入深渊的“雨”,到底带来了什么,又究竟是谁,在黑暗中播下了这些腐朽的种子。

山路向上,树林渐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布满苔藓和落叶的地面上。队伍沉默地行进,只听见脚步踩碎枯枝的声响和沉重的呼吸。

林羽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忍不住再次将感知沉入地下。

那庞大、粘稠、布满“血管”的黑暗网络,依然存在,只是在这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缓慢,如同休眠的远古巨兽。

而在那网络的深处,在无数须汇聚的某个中心点附近,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属于女儿的波动。

这一次,它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仿佛在黑暗中,为他亮起的一粒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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