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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接下来的两天,玄洲的天空始终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薄云,连双星的光芒都显得有气无力。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湿冷的寒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灵子扰动。观测站的传感器持续记录着环境灵子场的异常波动,强度不高,但像远方的闷雷,预示着风暴的迫近。

土著部落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绷。外出采集和狩猎的队伍规模缩小了,活动时间也缩短了。长老频繁地登上聚落旁一处略高的土坡,向东北方向眺望,手中的骨笛握得很紧。夜间,篝火燃烧得更旺,守夜的人增加了。

那块放置在水潭边的“听风螺”黑石,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有土著路过会瞥上一眼,但无人再去仔细研究。符号和石头的组合,似乎被暂时归类为某种尚不可解的“异象”,与头顶压下的不安相比,显得不那么迫切了。

然而,变化在第三天清晨悄然发生。

天刚蒙蒙亮,双星还未完全驱散夜寒。观测站的红外镜头捕捉到,东北方向约五公里外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三个清晰的热源信号。他们移动速度不快,但轨迹明确,正沿着山脊向西南方向,也就是裂缝和土著聚落所在的这片谷地,迂回而来。

“目标出现!三个热源,人形,移动方式……非奔跑,有疑似法器能量残留特征!”监控员的声音立刻绷紧了弦。

基地指挥中心,所有相关人员迅速就位。周老、李静、陈明远、林辰等人齐聚大屏幕前。

“放大,增强图像。”李静下令。

画面经过处理,变得稍清晰一些。那是三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身影,两人在前,一人在后。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他们手中似乎都持有长条形物体(很可能是剑或法杖),行走间步伐沉稳,周身隐约有微弱的光晕流转——那是修士运转灵力护体或催动法器时的外在表现。

“是青木门的低阶修士,很可能是外门弟子或执事,修为应该在练气中期到后期之间。”陈明远据能量读数判断,“他们在侦查,而且方向很明确。难道真的发现了什么异常?”

“继续观察,不要惊动。”周老沉声道,“王磊,探索队进入一级待命状态,非必要越。观测站所有被动监测全开,启动灵子隐身方案。”

“是!”

三个青袍修士走走停停,不时驻足观察四周,或用手中的法器指向地面、树木,似乎在探测什么。他们距离谷地边缘越来越近,大约三公里,两公里……

就在这时,水潭边那块“听风螺”黑石,内部未被察觉的灵子谐振片,在持续累积了足够的环境灵子背景能量,并感应到那三个逐渐近的、强度远超野兽的灵子源后,终于达到了预设的激发阈值!

“嗡——”

一阵低沉、持续、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声,突兀地在清晨寂静的谷地中响起!声音不算响亮,但在空旷的环境中极具穿透力,瞬间传遍了水潭周边数百米范围!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听风螺被触发了!”

几乎同时,观测站的热成像显示,土著聚落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在休息或准备早餐的人们猛地站起,迅速聚拢。长老第一个冲出土屋,侧耳倾听,脸色剧变!他立刻指向水潭方向,急促地说了什么,猎手们迅速拿起武器(简陋的长矛、石斧和木弓),妇女和儿童则被快速引导向聚落后方一处更隐蔽的石洞。

长老自己则带着两名最健壮的猎手,朝着水潭方向疾奔而去!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那块发出警报的“石头”!

而那三个青袍修士,显然也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嗡鸣。他们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谷地内部),彼此快速交谈了几句。从动作看,他们有些疑惑,因为这声音不似兽吼,也不像他们认知中的任何法术或法器声响。

但“听风螺”的声音,无疑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将他们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了过来。他们改变了原本迂回的路线,开始加快速度,朝着水潭方向直线前进!

“糟了!”林辰心中一沉,“听风螺把土著和修士同时引向一个点了!”

“王磊,随时准备接应!”李静语速飞快,“如果发生冲突,在确保自身绝对隐蔽的前提下,视情况决定是否介入!优先目标是保护观测站不被发现,其次……尽量避免土著出现严重伤亡。”

“明白!”

水潭边,长老三人率先赶到。嗡鸣声正源自那块黑石!长老蹲下身,这次他没有犹豫,双手捧起黑石,感受到石头内部传来的清晰震颤,再结合石头上那个“警戒”符号,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一个预警的宝物!是古老守护力量(或他们理解中的某种神秘存在)给予的馈赠,用来警示迫近的强大危险!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北方——几乎同时,那三个青袍修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谷地边缘的坡顶,正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双方隔着数百米的距离,视线对上了。

长老瞳孔骤缩,低吼一声,将黑石紧紧抱在怀里,对两名猎手急促下令。两名猎手立刻张弓搭箭,虽然只是简陋的木弓骨箭,但动作迅捷,箭尖对准了坡顶方向。

三个青袍修士看清了下方不过是三个衣着破烂、手持原始武器的“凡人”,脸上露出了混杂着轻蔑和好奇的神情。为首一人,一个面色倨傲的年轻人,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灵物出世,原来是几个野人在摆弄些响石。不过这声响倒是奇特,拿回去给师兄们瞧瞧也好。”

说着,三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下山坡,朝着水潭而来。他们本没将土著的弓箭放在眼里,练气修士的护体灵光,足以抵挡这种程度的物理攻击。

长老见状,知道无法力敌,果断做出了决定。他猛地将黑石交给身边一名猎手,指了指聚落方向,让他快跑回去报信并藏好石头。他自己则和另一名猎手,一边缓慢后退,一边继续张弓,试图拖延时间。

“想跑?”那倨傲青年修士冷笑,手中法诀一掐,一道淡青色的风刃便凭空生成,呼啸着斩向正在后撤的长老和猎手!

这一击速度极快,绝非土著能够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住手!”

一声怒喝从侧面的灌木丛中炸响!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一柄简陋但锋利的石矛,竟精准无比地刺在了那道风刃的侧面薄弱处!

“噗”的一声轻响,风刃偏离了方向,擦着长老的衣角飞过,在地上斩出一道浅沟。

那身影落地,挡在了长老和修士之间。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土著,身材比一般土著猎手更加高大挺拔,肤色因常年风吹晒呈古铜色,头发用草绳束在脑后,脸上涂抹着几道灰绿色的泥彩,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野性和愤怒。他手中除了那柄石矛,腰间还挂着一柄短些的、似乎镶嵌着某种兽牙的骨质匕首。

“墨尘!”长老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年轻土著——墨尘,头也不回,紧盯着三个修士,用他们的语言快速说道:“长老,带人撤!他们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我来拖住!”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野人。”倨傲青年修士被阻,脸上挂不住,怒道,“一起拿下!那个老的好像是个头目,留活口问问这石头和附近有没有灵物!”

另外两名修士应声上前,三人呈品字形,灵力波动开始增强,显然打算动真格了。

观测站和基地指挥中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冲突已不可避免!

“能量读数上升,三名修士准备发动攻击!那个年轻土著……体内有微弱的、原始的灵子循环,强度约相当于我们定义的‘灵子适应性一级’,远低于练气修士,但动作和反应极快!”分析员快速报告。

林辰紧握拳头,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武力介入,暴露风险巨大。但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些刚刚建立起一丝奇妙联系的土著,尤其是那个挺身而出的墨尘,被修士擒拿或击?

“王磊!”林辰突然开口,“用‘驱散弹’!不是,打他们身边的地面或树木,制造混乱和灵子扰,掩护土著撤退!同时,用我们之前捕捉到的、那种金属虫的部分频率,混合强光,从侧翼制造‘有危险生物接近’的假象!快!”

这是基于对玄洲生态和修士心理的快速判断。修士在此地是外来者,对本地危险生物必定心存忌惮。灵子扰和疑似虫群接近的信号,很可能让他们下意识选择先求自保。

“执行!”李静果断支持了这个风险相对较低、且有作性的方案。

王磊小组早已在裂缝这边待命。他们迅速架设好定向发射装置,瞄准了水潭边修士侧后方的区域。

“驱散弹,发射!模拟虫群频率强光,发射!”

噗!噗!两发特制的灵子扰弹无声射出,穿越裂缝,在玄洲那边距离修士十几米外的地面和树上炸开!没有火光,只有两团迅速扩散的、扭曲的灵子波动场,瞬间扰乱了那片区域的灵子环境!

同时,数道经过调制的、带有强烈金属虫灵子波动特征的强光束,从侧面树林的方向骤然亮起,光斑快速晃动,并伴随着模拟的、细微的“沙沙”声!

正准备攻击的三名青袍修士脸色齐变!

“什么东西?!”

“灵力紊乱!有埋伏?!”

“看那边!是蚀金甲虫的灵光?!怎么这么多?!”

突如其来的灵子扰和疑似虫群信号,让他们方寸大乱。为首的倨傲青年修士首先撑起护体灵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强光晃动的树林方向。另外两人也迅速靠拢,放弃了进攻姿态,转为防御。

墨尘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逃生机会!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长老,低喝:“走!”

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聚落反方向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茂密的植被中。

三名修士注意力被扰和“虫群”吸引,等他们意识到土著逃跑,再想追击时,已经失去了目标。而且,他们不敢贸然进入那片发出诡异灵光和声响的树林。

“师兄,此地诡异!刚才那野人掷矛的手法也不一般,还有那预警的响石……恐怕有古怪。”一名修士低声道。

倨傲青年修士面色阴沉,看了看土著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看水潭和那发出怪声怪光的树林,终究是没敢冒险。“哼,算他们走运!我们先把这石头带回去,把这里的情况禀报上去。此地灵气虽不浓郁,但出现的这些异状,或许值得师门探查一番。”他走到水潭边,捡起了长老情急之下掉落的几片那种清香草叶,又看了一眼黑石原本的位置(石头已被带走),悻悻地挥手,“走!”

三人不敢久留,驾起不甚熟练的御风术(消耗颇大),歪歪扭扭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快速离去,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一场危机,在“听风螺”的预警和林辰团队的间接预下,暂时化解了。

观测站确认修士远离后,王磊小组解除了待命状态。基地指挥中心里,众人松了口气,但心情并不轻松。

“他们拿走了草叶,注意到了异常,肯定会报告上去。”李静眉头紧锁,“青木门对这个区域的关注度会提升。我们的‘灵子隐身’方案必须尽快完成测试并部署。”

“那个年轻土著,墨尘。”林辰回放着墨尘掷矛拦截风刃的画面,“他的身体素质和对战斗时机的把握,远超普通土著。而且他体内有原始的灵子循环,虽然微弱,但确实是自发形成的。他可能就是部落里对古传承或自身力量最有潜力和探索欲的人。”

“他救了长老,但也可能因此与长老代表的保守派产生更大的矛盾。”苏晴从行为角度分析,“在危机中,他的决策和行动力显然更强。这次事件可能会动摇长老的权威,加速部落内部权力或路线的变化。”

陈明远则更关心技术反馈:“‘听风螺’成功预警,证明了我们的设计思路是可行的。土著显然理解了它的用途,并且高度重视。我们与他们的‘间接技术转移’,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周老总结道:“这次事件,既暴露了风险,也展现了机会。风险是宗门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加快自身隐蔽和防御能力的建设。机会是,我们与土著部落,因为这次共同的‘危机’和‘预警’,无形中建立了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脆弱联系。那个墨尘,值得重点关注。或许,他会成为我们与这个文明进行更深入沟通的一个关键节点。”

会后,林辰独自留在了分析室。他反复观看着墨尘拦截风刃的那一幕。石矛精准地击中法术能量的薄弱点,这不仅仅是勇气和速度,更需要一种对能量流动的敏锐直觉。这种直觉,是科学仪器和数据难以完全量化的,却可能是玄洲土著在漫长进化中,与灵子世界深度融合后产生的宝贵天赋。

他将这段影像和数据单独保存,命名为“适应性个体样本-MC01(墨尘)”。或许,对墨尘的研究,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如何将科学的灵子运用体系,与生命体天然的灵子感知和适应能力结合起来。

玄洲的夜幕再次降临,银星冰冷的辉光取代了双星。水潭边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的紧张气息。

聚落深处的石洞里,借着微弱的萤石光芒,长老、墨尘和几位核心猎手围坐在一起。中间的石板上,放着那块救了他们一命的“听风螺”黑石。

长老抚摸着石头表面的符号,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古老的守护……真的还在眷顾我们吗?它给了我们预警,但危机并没有过去。那些人,还会再来。”

众人的目光看向了墨尘。是他果断的行动,为大家赢得了逃生的时间。

墨尘低着头,擦拭着手中的石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长老,守护给了我们眼睛和耳朵,但不能永远替我们挥动长矛。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路边的石头和杂草。这次我们侥幸逃脱,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们不能永远躲藏,或者指望每一次都有预警和‘意外’相助。”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石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必须变得更强大,或者……找到真正能保护我们的力量。而不是仅仅依靠古老的传说和一块会响的石头。”

长老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墨尘说得有道理,但深蒂固的谨慎和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让他难以做出激进的改变。

“你想怎么做?”长老最终问道。

墨尘抬起头,眼中跳动着篝火般的光芒:“我想去‘禁地’边缘看看。”

此言一出,石洞内一片哗然!

“不行!那是先祖严令禁止踏入的地方!”

“那里有比蚀金甲虫和冰爪狼更可怕的东西!”

墨尘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说:“如果什么都不做,等那些人再来,我们可能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禁地虽然危险,但先祖也曾从中带出过力量(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块黑石)。我们需要更了解我们的世界,才能找到活下去的路。”

争论持续了很久。最终,长老在沉重的压力下,做出了一个妥协的决定:同意墨尘在做好充分准备后,由两名最老练的猎手陪同,前往禁地最外围进行极其有限的探查,绝不可深入,并且一旦有变,立刻撤回。

这个决定,意味着部落古老的信条开始出现裂痕。而墨尘,这个勇敢而固执的年轻猎手,即将踏上的,可能是一条改变他自己、乃至整个部落命运的道路。

观测站的镜头,记录下了聚落石洞窗口透出的、彻夜未熄的微弱火光。而在基地这边,林辰的电脑屏幕上,关于“适应性个体样本-MC01”的分析报告,才刚刚开始撰写。

两个世界的命运丝线,因为一场未遂的冲突和一块会响的石头,悄然缠绕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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