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深秋,江城。
雨水沿着老旧居民楼的外墙管道滑落,在窗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轨迹。林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第七十三封拒信,手指悬在触摸板上,迟迟没有点开。
“很遗憾,您的专业背景与我司岗位匹配度不足……”
匹配度不足。985物理系,连续三年国家奖学金,本科期间就在《物理学报》发表过论文——这些曾经光鲜的履历,在就业市场的寒流面前,单薄得像一张餐巾纸。家庭条件普通,父母在县城开小超市,供他读到研究生已倾尽全力。现在,他需要一份工作,任何工作。
窗外霓虹灯渐次亮起,城市进入夜晚的节奏。林辰起身走到窗边,出租屋只有十二平米,书桌、床、简易书架挤得满满当当。书架上塞满专业书籍:《量子场论导论》《凝聚态物理前沿》《高能物理实验方法》……还有一堆他大学时期自制的实验装置零件。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块镇纸上。
那是大三暑假在青江边捡的鹅卵石,灰白色,表面有流水冲刷出的细密纹路,形状不规则但握着顺手。当时觉得这石头密度异常,带回宿舍做过简单测试——密度3.2g/cm³,硬度约莫6,主要成分应该是石英和长石,没什么特别。但不知为何,他一直留着,毕业后也带在身边。
也许是石头上那些纹路,在特定光线下会形成类似洛伦兹吸引子般的混沌图案。物理系学生的浪漫,大概就是能从一块石头里看到微分方程。
林辰坐回桌前,伸手拿起镇纸。指尖触及石头表面的瞬间——
异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不是静电,更像是触碰到某种……边界。石头在他手中微微发热,不是温度计能测量的热,是空间本身在“颤动”的感觉。他皱眉,将石头凑到台灯下仔细观察。
纹路在发光。
不是反射灯光,是石头内部透出的、极微弱的白色光晕,像夜光涂料,但更柔和、更“深”。更诡异的是,那些混沌的纹路开始流动、重组,在石头表面形成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案——非欧几里得几何,至少包含四个额外维度才能描述的结构。
“视错觉?疲劳?”林辰闭眼摇头,再睁开。
图案还在。而且更清晰了。
物理系训练出的本能压倒恐惧。他抓起手机打开专业光谱分析APP——这是他自己写的程序,能把手机摄像头变成简易光谱仪。对准石头发光区域,点击拍摄。
屏幕上的光谱图让他呼吸一滞。
那本不是可见光光谱。横轴波长标度完全乱套,出现多个尖锐到不可能的峰,峰位对应的“波长”数值是负数,还有几个峰出现在理论上只存在于高能伽马射线区的波段。但石头发出的光分明是柔和的白色。
“检测器饱和?算法错误?”他喃喃自语,手指快速滑动调出原始数据流。十六位ADC采集到的信号强度曲线平滑稳定,噪声水平正常——这意味着信号真实存在。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大学时做的迈克耳孙涉仪零件,快速组装。一束He-Ne激光射向石头表面,被反射后与参考光涉。涉条纹……在移动。不是热胀冷缩导致的缓慢漂移,是快速、有规律的脉动,频率约1.37Hz。
空间相位在振荡。
这个结论让林辰后背发凉。他关掉涉仪的激光,从书架底层翻出一个铅盒——里面是他大四参与高能物理实验时,偷偷留下的几片辐射检测胶片。他取出一片未曝光的,小心地放在石头旁,启动手机计时器。
三分钟后,他取出胶片,用应急灯的红光查看。
胶片局部变黑了。但变黑的区域形状……是个完美的球面扇形,边缘锐利得像用刀切出来的。普通辐射源应该是各向同性的弥漫曝光。
“定向辐射?还是空间扭曲导致的光路变化?”林辰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当实验结果违反所有已知理论时,先检查仪器,再检查自己是不是疯了——如果都没问题,恭喜你,你可能发现了新物理。”
他检查了所有设备。正常。掐了自己胳膊。疼。
石头还在发光,纹路图案稳定下来,形成一个类似卡鲁扎-克莱因理论中五维时空卷曲的投影。林辰盯着它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背包里取出野外实习用的便携式改革计数器,开机。读数:0.12μSv/h,本底水平。靠近石头,读数飙升到3.7,然后稳定在2.4左右。α/β/γ混合辐射,但能谱特征很奇怪。
“放射性矿物?”但密度和硬度对不上已知的放射性矿物。而且那些发光纹路……
林辰深吸一口气,戴上实验室的丁腈手套,从工具盒里拿出金刚石划针,在石头边缘轻轻一划——准备取样做XRD分析。按照石头的硬度,划针应该只能留下轻微痕迹。
但就在划针尖端接触石头表面的瞬间。
世界裂开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仿佛有人在他眼前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以镇纸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边缘流转着星辰般微光的圆形开口凭空出现。没有气流交换,没有压力变化,但开口那边的景象……
不是他的房间。
是星空。深邃的、缀满从未见过之星辰的夜空,下方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剪影,植被形态怪异,有发光的藤蔓缠绕在扭曲的树木上。一股空气涌来——清新得刺肺,氧含量估计超过25%,还混着某种……令人细胞雀跃的“东西”。
林辰僵在原地。盖革计数器疯狂鸣叫,读数飙到15μSv/h然后直接爆表。手机光谱仪的曲线变成一团乱麻。房间里的LED灯开始频闪,笔记本电脑屏幕出现雪花噪点。
虫洞?空间裂缝?还是他精神崩溃产生的幻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步:确认真实性。他抓起书桌上的一支铅笔,小心翼翼地伸向开口。
铅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发光的边界。一半在他这边的台灯下,是普通的木质铅笔;另一半在开口那边,被那片陌生星空照亮,笔杆表面凝结出细密的露珠。
他抽回铅笔。笔身冰凉,露珠真实,木纹间似乎多了些极微小的、闪着荧光的孢子状物体。
不是幻觉。
林辰的心脏开始狂跳,肾上腺素涌入血管。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晚上8点47分。窗外的城市依然车水马龙,世界正常运转。只有他的书桌上,开着一个通往异世界的洞。
他该怎么做?报警?打给导师?发微博?不,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导致无法预知的后果——被当成疯子,或者更糟,这个开口被某些力量控制、研究、封锁。
但物理系毕业生的好奇心是压不住的。他从背包里拿出野外科考用的手持式环境监测仪——能测温度、湿度、气压、气体成分。将探头伸过开口。
读数在液晶屏上跳动:
气温:18.7℃(比房间低5度)
湿度:87%
气压:96.3kPa(略低于海平面)
氧气:26.4%
二氧化碳:0.03%(异常低)
甲烷:0.0001%
其他气体成分:未知有机物占3.7%,出现至少五种质谱图库中没有的峰值。
还有一栏特殊读数:“背景辐射异常——非电离辐射强度超标370倍,能量形式未识别。”
林辰记录下所有数据。然后,他做了第二件测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激光测距仪,对准开口那边的地面发射。
读数:17.3米。开口离对面地面有高度差。
他调整角度,扫描。地形数据传回:是个斜坡,植被覆盖,三十米外有石壁。温度分布显示石壁附近有热源,体温约39℃,体型中等,在缓慢移动。
生物。
林辰收回设备,盯着开口。那个世界有大气,适合呼吸,有生命存在。那个“背景辐射异常”——会不会就是小说里说的“灵气”?
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样本。
他快速思考安全方案。首先,不能让开口扩大或失控。他尝试用意识“关闭”它——想着合拢、消失。无效。但当他将镇纸从桌面拿起时,开口随着石头移动,始终以石头为中心。他将石头放进铅盒,开口依然存在,但稳定在铅盒上方。
“锚点……石头是空间锚点。”他低声总结。
好,那么探索方案。他检查了背包里的装备:急救包、压缩饼两包、1升水壶、多功能军刀、强光手电、备用电池、太阳能充电板、打火机、一卷伞绳、指南针(可能失效)、手持GPS(可能失效)。
不够。他需要防护。从床底拖出大学时参加定向越野比赛的装备箱,找出防刮登山裤、高帮靴、冲锋衣。没有防辐射服,但他有几件实验室用的铅围裙——笨重但聊胜于无。他穿上铅围裙,外面套冲锋衣。
武器?他没有。但在厨房找到一实心不锈钢擀面杖,握在手里掂了掂。
最后,他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如果24小时未归,报警。桌上石头是关键。林辰。2026.10.27 21:13”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灯火,深吸一口气,将镇纸握在左手(这样开口会跟随他移动),右手握紧擀面杖,抬腿——
跨过了边界。
失重感持续了不到半秒。脚踏实地时,触感完全不同:土壤松软而有弹性,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地毯上。气味涌入鼻腔:湿的泥土、腐殖质、某种甜腻的花香,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清新能量感”,吸入后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他转身。开口就在身后一步之遥,透过它能看到自己房间的台灯光晕,像一扇发光的窗户嵌在空气中。安全通道还在。
现在,观察环境。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缓坡,脚下是厚厚的、发出微弱蓝光的苔藓类植物。周围树木高耸,树皮呈鳞片状,泛着金属光泽。树叶形状诡异,有的像蕨类,有的像松针,但都偏大,且叶脉处有流光闪烁。夜空中的星辰排列陌生,没有北斗,没有猎户,只有三条交错的星带横贯天穹,散发着青、白、紫三色光晕。
林辰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景象:更密的树林,藤蔓缠绕,有些藤蔓上挂着灯笼状的果实,自行发出柔和的黄光。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但移动轨迹更随机。
他先测量辐射。盖革计数器在这里稳定在8.7μSv/h——依然很高,但不是致命水平。环境监测仪显示背景“未知辐射”强度是房间里的1200倍。这种辐射似乎有生物效应:手背上一个小伤口的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灵气……”林辰喃喃道,“如果存在,应该就是这种未知辐射。”
他采集样本:发光苔藓、土壤、一片奇形树叶、空气(用真空采样袋)。每样都标记,放进背包。
然后他小心地朝坡下移动。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地,中央有一小汪水潭,水面倒映着三色星带,美得不真实。水潭边有几株植物特别显眼:半米高,九片银边叶子簇拥着一颗珍珠状的果实,果实自身发出脉动的白光。
灵药?林辰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有动物踪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慢慢靠近,距离植株五米时,环境监测仪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读数跳变:未知辐射强度飙升到5000倍基准值,集中在植株周围。
他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长柄取样夹(本来是用于采集化学试剂的),小心地夹住一片银边叶子,用力一扯——
叶子脱离植株的瞬间,整株植物爆发出一圈可见的白色波纹,像冲击波般扩散开来。林辰被推得后退两步,耳中响起高频嗡鸣。而那片被扯下的叶子在取样夹中迅速枯萎、变黑,三秒内化为灰烬。
“能量场……自我保护机制。”林辰记录。他换了个方法,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另一株植物的果实。
石头在距离果实一米处突然悬停,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啪地打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力场护盾。这不科学——不,这很科学,只是用到了未知的物理原理。
林辰决定暂时不碰这些明显不寻常的植物。他绕开水潭,继续勘探。又走了百来米,手电光束照到了一处石壁,壁上有个裂缝,隐约有更强烈的能量读数从里面传出。
裂缝很窄,只能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个小洞,地面燥,洞壁上有结晶物闪闪发光。林辰用手电一照,呼吸停滞了。
洞壁嵌着矿石。不是单一的矿物,是好几种:有些是白色半透明晶体,发出稳定柔光;有些是淡蓝色六方柱状,内部有云雾状包裹体;还有少量深紫色、几乎不透明的块状物。
灵石矿脉?他靠近,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白色晶体。拳头大小,入手温润,重量比同体积石英轻约20%。盖革计数器靠近时读数不升反降——这种晶体似乎在吸收背景辐射。
他将矿石揣进怀里。又采了几块蓝色和紫色的样本。
就在他准备离开洞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某种动物低沉的、威胁性的喉音。还有爪子刮擦岩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辰立刻关掉手电,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洞口裂缝处向外窥视。
月光(这里有三颗小月亮,呈三角形排列)下,一头生物正缓步走来。形似狼,但体型堪比成年棕熊,肩高至少一米五。毛皮是暗银色,肌肉线条在皮下如波浪般起伏。最惊人的是它的眼睛:两团燃烧的青色火焰,在眼眶中跃动。它行走时,四爪落地无声,但每一步都在地面的苔藓上留下焦黑的爪印——能量外泄。
怪物在洞前十米处停下,仰头嗅了嗅空气。青色火焰般的眼睛转向洞方向。
它发现了。
林辰心脏狂跳。他握紧擀面杖,但知道这玩意儿对这等体型的生物大概连挠痒痒都不算。他迅速扫视周围:洞深处是死路,唯一的出口就是这个裂缝。
怪物低吼一声,开始加速冲锋。速度极快,几乎拖出残影。
跑!林辰从裂缝中冲出,朝侧面的密林狂奔。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声音——怪物直接撞碎了洞口岩壁,追了上来。
他一边跑一边从背包侧袋抽出那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全部洒在身后地面,然后甩出Zippo打火机点燃。
酒精轰然燃烧,形成一道火墙。怪物急刹,青色眼瞳中闪过一丝迟疑,但随即张口——喷出一股冰蓝色的吐息。
火焰瞬间熄灭,地面结出一层白霜。
“元素攻击……真有魔法?”林辰头皮发麻,继续狂奔。前方出现一个陡坡,坡下是更密的发光丛林。他别无选择,直接跳下滑坡,在灌木丛中翻滚。
怪物追到坡边,没有跳下,而是仰天长啸。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林辰耳膜生疼。更糟的是,远处传来另外两声回应的长啸。
不止一头。
林辰挣扎着爬起,发现冲锋衣被荆棘划破多处,铅围裙也歪了。他丢掉围裙减轻重量,拼命朝记忆中开口的方向跑。方向感在这里基本失效,GPS无信号,指南针乱转。但他记得来时的地形特征:那片发光苔藓坡。
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至少三头怪物在包抄。
就在他看到那片蓝色苔藓坡时,左前方树丛中突然冲出一头稍小的怪物,直扑而来。林辰下意识挥出擀面杖——
“铛!”
金属交击般的声音。擀面杖打在怪物头部,震得他虎口发麻,怪物只是晃了晃,利爪已经拍到前。
躲不开了。林辰只能侧身,用背包硬扛。
“嘶啦——”
背包被撕裂,里面的样本洒了一地。但怪物的爪子也被背包里的一块蓝色矿石挡了一下——矿石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形成一道短暂的能量护盾,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
林辰被拍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口剧痛,可能肋骨裂了。他挣扎着爬起,看到那块蓝色矿石已经碎裂成粉末,而怪物也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退。
机会!他忍着痛冲向开口方向,还有不到二十米。
怪物们重整态势,再次扑来。
十米。
林辰左手紧握镇纸,右手从腰间抽出强光手电,调到爆闪模式,转身对准追得最近的那头怪物眼睛。
高流明LED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怪物动作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吼——它的火焰眼睛似乎对强光敏感。
五米。
林辰转身,拼尽全力朝那片能看到房间台光的开口跃去——
身体穿过边界,摔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他立刻反手将镇纸塞进铅盒,盖上盖子。
开口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遥远得不真实。
林辰躺在地板上,口疼得吸气都困难。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9点41分。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却像死过一回。
他慢慢坐起,检查伤势:口大片淤青,至少一肋骨骨裂,左臂擦伤,但没出血——那些伤口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愈合了七八成。
灵气的治疗效果。
然后他看向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撕裂的背包、擀面杖(已经弯了)、几块幸存下来的矿石样本、还有那些在异世界采集的植物和土壤。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在他外套内袋里,一块拳头大小、完好无损的白色晶体,正散发着稳定的柔光,将半个房间映照得如同沐浴在月光下。
林辰拿起那块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和体内某种本能的渴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也许整个人类文明的轨迹,都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始于一块被当成镇纸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