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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生石悬浮在时间裂隙的入口,像一块被永恒凝固的泪滴。

扶光踏上云台时,镇守此地的白发仙翁缓缓睁眼。他的眼瞳是奇异的银白色,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条流动的因果线——那是看过太多命运变迁后留下的痕迹。

“蚀骨光使。”仙翁的声音苍老如古树年轮,“三生石不照神君因果,这是混沌初开时就定下的铁律。”

“我知道。”扶光停在石前三丈处,“我不求看前世来生,只求一问。”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微光。光晕中浮现出噬魂渊的虚影,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锁链。

“我与那深渊、与锁链尽头的那位……可有前缘?”

仙翁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台边缘的流云都变换了三次形状。

“石上无痕,便无因果。”他终于开口,银白的眼瞳里闪过复杂的光,“但神君若执意要问,需付代价。”

“何代价?”

仙翁的视线落在她心口——那里,月白神袍下有一道淡金色的旧痕,像被什么炽热的东西贯穿后勉强愈合的疤。

“你身上最痛的那处旧伤。”仙翁说,“老朽要取那伤里的一滴血。”

扶光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口的旧伤……连她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自她有记忆起,那道疤就在那里。不流血,不溃烂,只是每到月圆之夜,或是从噬魂渊归来时,就会泛起细密的灼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的深处,一遍遍呼喊着要出来。

“可。”她没有犹豫。

仙翁站起身。他很高,却佝偻得厉害,像是被无数秘密压弯了脊骨。他走到扶光面前,枯槁的指尖悬停在她心口上方三寸。

“会痛。”他提醒。

“无妨。”

指尖落下。

“呃——!”

那一瞬间,扶光听见了锁链断裂的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响,而是某种深植在神魂深处的记忆被强行撕开的轰鸣。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有个声音在嘶吼,绝望得像濒死的兽,“你说过会回来!”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画面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手腕上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可怕:冰冷、颤抖、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

然后是什么东西贯穿膛的剧痛。

滚烫的、金色的、像熔化的太阳一样的液体从心口涌出……

“凝神!”

仙翁的低喝将她拉回现实。

扶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神袍。心口那道旧疤正在发光,淡金色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

仙翁的指尖从那光芒中抽出一滴血。

暗金色的血珠,悬浮在半空。它不像寻常神血那样散发圣洁气息,反而透着一股苍凉的、近乎死寂的寒意。

“这血……”仙翁的眉头深深皱起,“不该是活神该有的颜色。”

他不再多言,将那滴血珠轻轻弹向三生石。

血珠触及石面的瞬间——

嗡——!

整块三生石剧烈震颤!表面流淌的亿万因果线齐齐停滞,然后开始疯狂倒流!

不是向前追溯过去,而是向未来奔涌。

“不可能……”仙翁失声,“三生石只会映照已发生的因果,怎会……”

话音未落,石面上浮现出清晰的景象。

那是未来的噬魂渊。

锁链断了。

不是一两,而是所有——那千万条纵横交织、囚禁了深渊千年的锁链,正寸寸崩解,化作黑色粉尘消散在虚空中。

没有了锁链束缚的怨魂如决堤黑,从深渊深处喷涌而出。它们所过之处,天空被染成墨色,大地龟裂,生灵的哭嚎与怨魂的尖啸混杂成末的乐章。

而在深渊的最深处,有一个身影跪在破碎的锁链中央。

是厉烬。

但又不是扶光认识的那个厉烬。

他身上的锁链全断了,只留下一个个贯穿身体的空洞。那些空洞没有流血,反而从中渗出暗金色的光——和扶光心口旧疤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扶光终于看清了那火焰的形状。

那是一具完整的、透明的人体骨骼。

是她的骨骼。

骨骼上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心脏位置还残留着一点火星。厉烬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拢着那点火星,像是捧着世间最后的光源。

然后他抬起头。

扶光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讥讽,没有她熟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的嘴唇在动。

隔着时空的屏障,扶光听不见声音,却清晰地读懂了那句重复的话:

“这次……换我。”

画面轰然破碎!

三生石表面炸开无数道裂痕,那些裂痕像有生命般蔓延,瞬间布满整块巨石。仙翁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云台边缘的玉柱上,嘴角溢出银色血液。

“石裂……”他盯着三生石,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因果反噬……神君,你与他之间的线,是断的。”

扶光勉强站起身,心脏在旧疤下狂跳:“断的?”

“有人斩断了你们之间的因果。”仙翁的声音发颤,“不是寻常的抹去或隐藏,而是更残忍的‘替换’——用他自己的因果,替换了你的部分因果。所以你记不起他,三生石也照不出你们的过往。”

“谁做的?”扶光的声音紧绷如弦。

仙翁沉默良久。

“老朽看。”他最终摇头,“能篡改因果到这种程度的,天地间只有两种存在。”

“哪两种?”

“其一,是执掌一切法则的天道本身。”仙翁顿了顿,银白眼瞳深深看向她,“其二……是自愿将自身存在献祭给天道,成为因果律一部分的疯子。”

“这样的人,”扶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还算是活着吗?”

“活着?”仙翁惨笑,“他会被剥离一切存在感。他的名字会从所有记载中消失,他的容貌会从所有记忆中淡去,甚至连天道本身都会渐渐‘忘记’他曾存在过。到最后,他会变成一个……因果的幽灵。”

云台突然剧烈震动!

远处传来仙童惊慌的呼喊,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哭腔:

“神君——!九重天急诏!噬魂渊……噬魂渊封印崩解速度加快百倍!怨魂已溢出三千里,正在吞噬北荒边境!”

扶光猛地转头。

噬魂渊的方向,天空正被某种浓稠的黑暗迅速侵蚀。那不是夜色,而是连星光都能吞没的、纯粹的“无”。

仙翁挣扎着站起,银色眼瞳倒映着那片蔓延的黑暗。

“神君,”他哑声说,“老朽再多嘴一句——方才石上映出的未来,并非注定。”

扶光看向他。

“三生石照出的,是当前因果线延伸出的最可能未来。”仙翁一字一顿,“但因果可以被改变。尤其当……有人已经为此付出了成为‘幽灵’的代价时。”

他抬手,指向她心口旧疤的位置。

“那滴血里,藏着一个问题。”他说,“等你想起来该问什么的时候,或许……还来得及。”

扶光按住心口。

旧疤在发烫,烫得像要烧穿她的掌心。

九重天,凌霄殿。

天帝的虚影高踞玉座,十二盘龙玉柱撑起恢弘殿宇。往常肃立的仙神此刻人人面色凝重,殿中弥漫着压抑的低语。

扶光踏入殿中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那些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敬畏、怜悯、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蚀骨光使扶光,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神袍下的骨骼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在三生石前的消耗远超预期。

“噬魂渊异动,你可感知?”天帝的声音从天顶传来,平静无波。

“是。”扶光垂首,“臣离开时,封印尚且稳固。”

“那已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天帝虚影抬手。

大殿中央的光幕展开景象:噬魂渊边缘,本该被镇压的怨魂如黑色海啸般涌出。它们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河流倒灌、生灵化为白骨。更可怕的是——那些束缚怨魂的锁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断裂。

不是被怨魂冲击而断。

而像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主动崩解。

殿中哗然。

“厉烬!”一位司战神将厉声道,“定是他忍受不了千年囚禁,要拉三界陪葬!”

“千年?”另一位老仙冷笑,“他被锁在那里时,老夫还未得道。若真想解脱,早该疯了,何必等到今?”

“或许正是今才真疯了。”有仙神低语,“蚀骨光使第一百零一次燃骨……谁知道深渊里发生了什么?”

议论声中,扶光静静站着。

她想起离开时厉烬的那个眼神——疯狂褪去后,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痛苦。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照这个烧法,你撑不过三次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讥讽。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句……预告。

“扶光。”

天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蚀骨光使一脉,生来便是为镇守噬魂渊而存。”天帝的虚影微微前倾,玉冠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如今渊口将破,怨魂肆虐,你需提前进行‘终极献祭’——燃尽全身神骨,重铸封印,镇压深渊百年。”

殿中死寂。

终极献祭。

蚀骨光使一脉的最高禁术,也是最终归宿。以彻底消亡为代价,换取一次绝对的光明爆发。历史上只有三位光使施展过此术——每一位,都在光芒散尽后化作了永恒的光尘,连神魂都没有留下。

扶光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何时?”

“三十六个时辰后。”天帝说,“你需要时间准备……或者说,告别。”

“不必。”扶光转身,“我现在就去。”

“等等。”

天帝叫住了她。

虚影从玉座上站起,缓缓步下台阶。每走一步,身形就凝实一分。当祂停在扶光面前时,已化为一尊身着十二章纹帝袍、面容笼罩在神光中的存在。

“献祭之前,你需知晓一件事。”天帝的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关于厉烬,关于你心口的伤,关于千年前那场被抹去的真相。”

扶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天帝抬手,一道结界笼罩二人。外界的仙神、光幕、乃至整个凌霄殿都模糊远去,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千年前,噬魂渊并无守渊之主。”天帝开口,“那时镇压深渊的,是另一种存在。”

祂顿了顿,神光下的眼眸看向扶光:

“一个自愿跳入渊底,以自身神魂为锁,束缚亿万怨魂的光使。”

扶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光使,是你。”天帝的声音如重锤落下,“准确地说,是你的前世——初代蚀骨光使,扶曦。”

光幕在结界中展开,映出古老的画面:

白衣女子站在渊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界,然后纵身跃入黑暗。在她坠落的瞬间,无数光丝从她体内迸发,化作锁链交织成网,将涌动的怨魂死死压在渊底。

但画面没有结束。

女子在渊底挣扎着站起,双手入自己的膛——不是自,而是剖心。

她硬生生剖出半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以最后的神力炼制成一团暗金色火焰。然后,她将那团火焰送出了深渊,送入轮回。

“你用半颗心,炼成了一个全新的存在。”天帝说,“那就是厉烬。他生来就是你的半身,也是你为自己准备的……替身囚徒。”

扶光踉跄了一步。

“我……要他替我镇守深渊?”

“不止。”天帝挥手,画面变化。

深渊里,初代光使扶曦跪在锁链网中央。她的身体正在消散,可手指却在地面刻着什么。每刻一笔,她的身形就透明一分。

“她在刻一道禁术。”天帝说,“一道将‘守渊职责’与‘蚀骨诅咒’分离的禁术。刻完后,她将记忆与情感全部剥离,转生为新的光使——也就是你。而厉烬,继承了守渊的职责,也继承了她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天帝直视她的眼睛:

“‘永远不要让她想起真相。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是我亲手将他囚禁在那里。’”

结界外传来急促的钟声——噬魂渊怨魂已冲破五千里防线。

“现在你知道了。”天帝的结界开始消散,“三十六个时辰后,终极献祭。这一次,你会彻底死去,而他……或许能自由。”

“自由?”扶光的声音在颤抖,“我若死了,怨魂反噬会瞬间吞掉他。他扛了一千年,等的难道就是和我一起魂飞魄散?”

天帝没有回答。

答案在钟声中震耳欲聋。

扶光转身冲出凌霄殿,月白神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乘辇,甚至没有唤云,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长空,直奔噬魂渊而去。

这一次,不是为了加固封印。

是为了问一句话。

一句早该在一千年前,就该有人问出口的话:

“被至爱之人亲手囚禁在永恒黑暗里……这一千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云海在脚下飞速倒退。

心口的旧疤灼烧般剧痛——那不是伤,是她亲手剖出的半颗心脏,在轮回里长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替她被锁在黑暗里。

等了她一千年。

骂了她一千年。

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用身体替她挡下了所有反噬。

扶光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神袍边缘开始燃烧,化作金色的光屑拖曳在身后。

她想起三生石上映出的未来。

想起厉烬捧着将熄骨火时,那双空茫绝望的眼睛。

想起他重复的那句话:

“这次……换我。”

“不。”

扶光咬紧牙关,眼中燃起一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火焰。

“这次……该我问你了。”

她的身影如流星坠向噬魂渊。

而在深渊深处,锁链网中央,厉烬缓缓抬起头。

他感受到她的气息在近。

感受到心口那半颗与她同源的心脏,正疯狂跳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道新的裂痕正在蔓延。是锁链崩解的反噬,也是……某个约定的期限将至的征兆。

“终于……”他沙哑低语,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想起来了么?”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黑暗在深渊中涌动,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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