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房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期间,我认真思考了三十六种逃跑路线。
最后,都被我一一否决了。
首辅府守卫森严,我大概率刚爬上墙头,就会被当成刺客射下来。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踏进了这片灾难现场。
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墨香,很好闻,但这并不能减轻我内心的绝望。
我随手捡起一卷竹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看不懂。
我又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臣闻,河西大旱,民不聊生……”
好了,可以合上了。
这些东西,在我眼里只有一个区别。
占地方的和更占地方的。
让我整理,简直是让一个不识秤的屠夫去解牛。
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我忠实的陪嫁丫鬟,小菊。
“小菊。”
小菊一个哆嗦,脸上写满了“夫人不要叫我”。
我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小菊啊,你看,大人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
小菊快哭了。
“夫人,这是大人的书房,奴婢……奴婢不敢乱动。”
好吧,指望不上她了。
我撸起袖子,决定自力更生。
我先是尝试把地上的书按照大小个排队。
结果发现它们高矮胖瘦,形态各异,本没法统一。
然后我尝试按照颜色分类。
可这些书卷奏折,不是褐色就是青色,要不就是泛黄的白色,分了跟没分一样。
一个时辰过去了,我累得满头大汗,书房里的“小山”却不见减少,反而因为我的胡乱搬动,显得更加凌乱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彻底了。
这活儿真不是人的。
我躺在一堆书卷里,闻着墨香,竟然有点昏昏欲睡。
要不,先睡一觉?
睡醒了,说不定就有力气了。
对,就这么办。
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用一本厚厚的《大梁律法》当枕头,眼看就要进入梦乡。
突然,一个绝妙的主意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的大脑。
我为什么非要整理?
我只要让它看起来很整齐,不就行了吗?
我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拍掉身上的灰。
有了!
我指挥着小菊,把所有散落在地上的书卷,全部沿着墙边码起来。
对,就像砌墙一样。
竹简、奏折、书籍,不管是什么,只要能码,就全都给我码上去。
我们两人忙活了一个下午,终于在书房里成功砌出了四面“书墙”。
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净整洁。
我叉着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极了。
从外面看,这书房简直是强迫症的福音。
至于墙后面是什么,谁在乎呢?
眼看着天色渐晚,顾宴快回来了。
我特意在他的书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还装模作样地点上了一支安神香。
完美。
我拍了拍手,准备回去补个觉,迎接首辅大人的夸奖。
然而,我刚走到门口,就和提前回府的顾宴撞了个满怀。
他身上带着一丝凉意,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他扶住我,低头看我。
“这么急着去哪?”
我心虚地笑了笑。
“没……没去哪,我刚整理好书房,正准备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顾宴闻言,目光越过我,看向书房内。
他的眼神一向没什么波澜,此刻却似乎停滞了一秒。
他松开我,迈步走了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十几只兔子。
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着那四面整齐划一的“书墙”,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我的才华给惊呆了。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表扬。
“夫君,怎么样?是不是很整齐?”
顾宴缓缓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我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慢慢走到一面“墙”前,伸出手,从中间抽出了一本奏折。
哗啦啦——
那面被抽掉“承重墙”的书墙,瞬间崩塌了。
无数书卷奏折像洪水一样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半个书房,灰尘四起。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完了。
顾宴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捏着那本奏折,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裴、安、安。”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看来,你确实需要有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我感到害怕。
“明,我母亲会过来府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亲自教导你,何为当家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