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永远下不完似的。
中华门以西,一片半坍塌的民房废墟下。
这里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地窖,此刻却挤满了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的难民。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充满了发霉的稻草味、尿味,以及那股怎么也挥散不去的死气。
“哇……”
黑暗角落里,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刚刚响起。
“唔!”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瞬间死死捂住了婴儿的嘴。
年轻的母亲王秀莲,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她捂得那么紧,紧到怀里的孩子因为缺氧而脸色发紫,小腿乱蹬。
但她不敢松手。
松手,就是死。
全地窖的人都得死。
“咚、咚、咚。”
沉重的皮靴声,就在头顶的那层薄薄的楼板上响起。
那是死神的脚步。
地窖里的三十多个人,老少妇孺,此刻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
几个胆小的男人缩成一团,裤早已湿了一片。
“八嘎!藏哪去了?”
头顶传来了极其蹩脚的中文,伴随着刺耳的翻箱倒柜声。
透过地窖上方的一条拇指宽的缝隙,王秀莲能看到几束手电筒的光在晃动,还能看到几双沾满了烂泥的翻毛皮鞋。
是鬼子。
而且是五个喝醉了酒、正在寻找“乐子”的鬼子。
“找不到人……那就放火!”
一个鬼子的声音狞笑着传来,“把这片废墟烧了!看他们出不出来!”
听到“放火”两个字,地窖里的人彻底绝望了。
王秀莲闭上了眼睛,手里不仅捂着孩子的嘴,甚至已经摸到了旁边的一块尖锐的石头。
如果真的被发现了,她宁可先砸死孩子,再自,也绝不落到这群畜生手里。
就在头顶传来划火柴的“嗤嗤”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突然。
那划火柴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预兆。
没有枪声。
就像是那个人正在做动作,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
“噗通。”
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沙袋砸在了地板上。
地窖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秀莲壮着胆子,再一次凑到了那条缝隙前。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这辈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恐惧而产生了幻觉。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借着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发出的光。
她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黑色的、造型奇特、却又显得无比厚重的黑色战靴。
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群鬼子的中间。
“八……呃……”
另一个鬼子刚想喊,声音却像是被一只铁钳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王秀莲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个全身包裹在漆黑铠甲里的怪物,像是幽灵一样从黑暗中浮现。
他太高大了,比那些矮挫的鬼子高出了整整一截。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头盔,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四个发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这是什么?
是阴曹地府来的鬼差吗?
那个“黑甲鬼差”并没有用枪。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也是黑色的,像是铁铸的一样。
他轻轻地,就像是摘树叶一样,捏住了一个鬼子的脖子。
那个鬼子拼命挣扎,刺刀疯狂乱捅,但捅在那身黑色的铠甲上,除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咔吧。”
黑甲鬼差的手腕微微一转。
鬼子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剩下的三个鬼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想叫,想开枪。
但黑暗中,又走出了两个同样的“黑甲怪物”。
他们没有跑,没有跳,就是在走。
但那种走路的姿势,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让那几个鬼子连枪都端不稳。
“噗、噗。”
两声轻响。
王秀莲甚至没看清动作,只看到两道寒光闪过。
那是比闪电还要快的刀光。
三个鬼子同时捂住了脖子。
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他们张大了嘴,想要发出惨叫,却只能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五秒钟。
仅仅五秒钟。
刚才还在叫嚣着要放火烧死他们的五个凶神恶煞的鬼子,此刻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而那三个“黑甲怪物”,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他们站在尸体中间,冷漠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那四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刚才鬼子在的时候还要恐怖。
大家虽然害怕鬼子,但鬼子毕竟还是人,是坏人,是畜生。
可眼前这三个……
刀枪不入,人无声,长着四只眼睛。
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修罗恶鬼!
“哇……”
王秀莲怀里的孩子,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放松,突然又哭出了声。
这一声啼哭,在寂静的雨夜里,简直就像是一道惊雷。
“完了!”
地窖里的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王秀莲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头顶那条缝隙。
果然。
上面的脚步声动了。
那个最高大的“黑甲怪物”,缓缓地走到了缝隙的正上方。
透过缝隙,王秀莲正好对上了那四只幽绿色的“鬼眼”。
没有任何感情。
冰冷,深邃。
完了。
他要来吃人了。
他要来收魂了。
王秀莲紧紧抱着孩子,闭目等死。
可是。
预想中的屠并没有降临。
“咚、咚。”
那个黑甲怪物,竟然蹲下身,用那戴着铁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窖的入口木板。
动作很轻,很有节奏。
不像是催命,倒像是在……敲门?
紧接着,那个怪物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从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里,掏出了几个方方正正的银色袋子,还有几瓶水。
然后,顺着那个隐蔽的通气口,塞了进来。
“啪嗒。”
东西掉在了王秀莲的脚边。
她颤抖着捡起来。
那是哪怕在八十年后也属于顶级单兵口粮的压缩饼,还有几瓶贴着红十字标志的葡萄糖水。
头顶上,传来了那个怪物的声音。
不是鬼叫。
也不是语。
而是带着一种奇怪金属质感、却无比标准的……普通话。
“别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
“等天亮了……就没事了。”
声音很低沉,很简短。
说完这句话,那个黑甲怪物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同伴挥了挥手。
三个高大的黑影,再次像融入水滴一样,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鬼子尸体,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地窖里,足足安静了五分钟。
直到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刘大爷,颤颤巍巍地爬过来,捡起地上的那个银色袋子。
他虽然不识字,但他认识那个红色的十字架,更认得那个包装上印着的五角星。
那是军粮。
是那种闻着味道就知道能救命的好东西。
“不是鬼……”
刘大爷的老泪纵横,捧着那个袋子,像是捧着祖宗牌位一样,对着头顶那个缝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是神兵……”
“是老天爷派下来的神兵啊!!”
王秀莲抱着孩子,看着手里那瓶还带着一丝余温的葡萄糖水。
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她也不知道那个四只眼睛的头盔下,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她只知道,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却又最让人心安的眼睛。
……
此时。
废墟外的街道上。
秦风关掉了外放扬声器,看了一眼热成像里地窖下那几十个渐渐平复的红点。
“队长,给的有点多吧?咱们带的也不多。”
通讯频道里,一名队员小声嘀咕道。
“那是给孩子的。”
秦风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脚步却似乎轻快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更加密集的枪声处。
雨夜中,他的四目夜视仪划出一道绿色的流光。
“走吧。”
“这里只是开胃菜。”
“前面那条街,鬼子有一个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