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经理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下午，陆双棠就收到了正式录用的通知副本，以及新员工入职培训的安排表。
洛淮的名字，赫然列在初级分析员那一栏，隶属一部。
她只扫了一眼，便签了字，将文件夹合上，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员工信息。
一周后，新人入职。
陆双棠刻意避开。
她上午有个必须出席的行业闭门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
回到公司，电梯直达二十七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助理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她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习惯性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的街景。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公司楼下不远处的休闲咖啡角，露天座位上，几个穿着崭新职业装、前还别着“L&L欢迎你”针的新人正围坐在一起，看起来是培训间隙的休息。
其中一人，穿着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正侧身听着旁边一个女生说话，偶尔点头，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是洛淮。
他融入了那群新人之中，姿态放松，看不出半点豪门少爷的骄矜。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线和利落的短发。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那女生笑了起来。
陆双棠静静地看着。
他看起来……很认真。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记得他以前最讨厌束缚，讨厌穿正装，讨厌一切刻板的规矩。
如今，他却能穿着西装，坐在一群刚毕业或初入行的年轻人中间，扮演一个合格的“新同事”。
是为了她吗？
这个念头闪过，让她心头微微一刺。
她转身离开窗前，坐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然而，内线电话还是在一个小时后响了起来。
是一部的杨总监，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请示：
“陆总，关于‘蔚蓝海岸’那个文旅的初步分析，按照流程，需要新人团队也提交一份练习性的分析报告，作为考核之一。您看……要不要顺便听听？也算是了解一下这批新人的潜力。”
“蔚蓝海岸”是公司正在关注的一个中型，情况不算复杂，但涉及面较广，确实适合给新人练手。
陆双棠沉默了两秒。
她知道一部总监的用意，或许只是单纯的示好，或许也夹杂着对洛淮身份的好奇和试探。
“可以。”
她的声音平稳，
“下午三点，一号小会议室。你主持，我旁听。”
“好的陆总！”
下午三点差五分，陆双棠带着何助理走进一号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一部的杨总监和几位资深分析师坐在一侧，另一侧是几名新人，略显拘谨。
洛淮坐在新人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几份资料，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陆双棠今天穿了一套珍珠白色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神色淡漠。
她就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美丽，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洛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熟悉的执拗，似乎还多了些别的，更沉静、更复杂的东西。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随着其他人一起，微微颔首示意：
“陆总。”
声音不高，也没有机场时的哽咽嘶哑，是正常的、甚至堪称得体的职场语气。
陆双棠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她走到主位旁预留的椅子坐下，何助理将她的笔记本和水杯放好。
“开始吧。”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杨总监主持会议，简单说明了“蔚蓝海岸”背景和此次新人分析练习的要求。
然后，几位新人依次开始陈述自己的初步分析和思路。
轮到洛淮时，会议室里似乎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前方的小演示板前。
姿态不算特别老练，但也没有新人的慌乱。
他打开自己准备的简要PPT，开始陈述。
“关于‘蔚蓝海岸’文旅，我从政策导向、区域经济承载力、竞品分析、以及潜在风险四个维度做了初步梳理。”
他的声音清晰，语速平稳，
“政策方面，近期省里确实有扶持滨海旅游开发的倾向，但具体到该地块，环保红线和新海岸线管理办法是硬约束，规划必须首先考虑合规性调整……”
他切入的角度很实际，没有夸夸其谈，数据引用虽不算海量，但关键点抓得准。
尤其谈到潜在风险时，他提到了一个其他新人都忽略的点——
依赖的淡水资源供应稳定性及长期成本。
“……综上，我认为该短期内有炒作概念的价值，但中长期落地和盈利，取决于能否实质性解决环保审批和基础资源保障问题。目前公开资料有限，建议下一步重点调研这两方面。”
他说完了，微微欠身，然后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陆双棠的方向。
陆双棠一直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屏幕，偶尔记录几个关键词。
直到他讲完，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演示板，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员工汇报。
“淡水资源这一点，提得不错。”
她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工作点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分析深度不够，缺少本地历年水文数据支撑和替代水源的可行性评估。继续完善。”
“是，陆总。”
洛淮应道，声音平稳。
他脸上看不出被批评的难堪，也没有得到些许肯定后的得意，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坐回原位。
会议继续。
陆双棠又听了两个新人的陈述，做了简要点评，便示意李总监继续后续议程，自己则带着何助理提前离开了会议室。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洛淮一眼。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规律地响起，逐渐远去。
会议室里，杨总监继续说着什么，但洛淮有些听不清了。
他慢慢收起笔记本，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她刚才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新人没有任何区别。
冷静，专业，挑剔，甚至带着点上位者天然的疏离。
这就是她想要的距离吗？
公事公办，泾渭分明。
心脏某个地方传来细密的闷痛，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至少，他进来了。进了她的公司，走到了她能看见的地方。
棠棠，你说这里只有员工，没有洛少爷。
好。
那我就做给你看。
做你最挑剔、最无可指摘的员工。
然后，一步步，重新走到你面前。
不是以洛淮的身份。
是以一个，能让你不得不看见、不得不认真对待的男人的身份。
他收拾好东西，随着其他新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路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两个年轻的分析师在低声交谈：
“刚才那就是洛少？看着挺认真的啊，不像传闻中……”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来体验生活？不过陆总刚才可真够冷的，一点面子没给。”
“陆总对谁都那样吧，要求严得很。不过洛少那分析，水资源的点确实抓得挺准……”
洛淮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新工位——
一个靠窗、并不起眼的位置。
他坐下，打开电脑，调出“蔚蓝海岸”的所有公开资料，又登陆公司内网，申请调阅相关区域的历史水文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