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弥漫着顾夜寒身上特有的冷冽雪松香，混合着皮革座椅沉稳的气息，构成一种极具压迫感又令人莫名安心的空间。林夕坐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心绪却难以平静。
顾夜寒没有开口，只是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极细微的空气循环声。
林夕的读心术在此刻显得有些无用武之地，顾夜寒的心绪如同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难以窥探内里。她索性也放松下来，暂时将苏言的威胁、陆辰逸的炽热、谢琰父亲的警告都抛在脑后，享受这片刻罕见的、无需伪装也无须争斗的宁静。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隐于竹林深处的独栋建筑前，门廊低调，只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映出“隐庐”二字。显然，这是一家极重隐私的高端私房菜馆。
侍者显然认识顾夜寒，恭敬地将两人引至一处临水的包厢。竹帘半卷，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一池静水映着天光云影，气氛清幽得不似在繁华都市。
“顾总，还是老规矩？”侍者低声问。
“嗯。”顾夜寒颔首，随即看向林夕，“有什么忌口？”
“没有，都可以。”林夕回答。她此刻确实饿了，也好奇顾夜寒“味道不错”的评价标准。
侍者退下，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潺潺的流水声。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菜肴很快一道道呈上，摆盘精致如艺术品，分量适中，味道清雅而层次丰富，确实远超普通餐厅。顾夜寒用餐姿态优雅，动作不疾不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进食也是一项需要精确完成的工作。
林夕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能看见顾夜寒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此刻卸下了在商场上的雷霆锋芒，显出一种近乎孤高的静谧。
“后续，你有什么想法？”顾夜寒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话题却依旧围绕着工作。
林夕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认真回答：“舆论已经反转，陆辰逸‘受害者’和‘坚守者’的形象初步立住。下一步，应该趁热打铁，将这次事件与他个人‘于寂静中积蓄力量’的特质深度绑定，推出‘星空’系列‘时间见证真实’的主题短片。可以邀请他参与创作，将这次风波的心路历程，融入音乐或旁白，增加真实感和感染力。”
她思路清晰，显然早已成竹在。
顾夜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淡淡评价：“方向可以。细节需要打磨，尤其是与陆辰逸团队的沟通，避免再节外生枝。”
他指的是陆辰逸那明显超出工作范畴的情感倾向。
林夕自然明白：“我会把握分寸。”
对话似乎又要陷入公事公办的沉默。然而，顾夜寒却忽然将一碟剔除了刺的清蒸东星斑，轻轻推到了林夕面前。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但林夕却愣住了。他……记得她不喜欢挑鱼刺？还是仅仅出于教养？
她抬眼看向顾夜寒，他正神色如常地夹起一片青菜，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但林夕的读心术，却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乎瞬间就被他压下的心绪波动——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照顾她的念头，混杂着一丝对自己这种“多此一举”行为的轻微懊恼。
「……麻烦。」她似乎听到了这样两个模糊的字眼。
林夕的心弦，被这冰层下偶然泄露的一丝微光，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
她没有动那碟鱼，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
晚餐过半，顾夜寒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拿起手机，简短回复了几个字。
“怎么了？”林夕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觉得有些逾越。这不是她该过问的。
顾夜寒却并未介意，放下手机，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刚才在公司楼下，有狗仔拍到了你上车的照片。”
林夕的心一沉。果然！
“不过，照片已经被拦下了。”顾夜寒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人扣住了，设备处理了。消息不会流出去。”
他轻描淡写，但林夕知道，这背后意味着顾氏强大的情报网和雷霆手段。那个狗仔恐怕不止是删掉照片那么简单。
“是冲着我来的，还是……”林夕沉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想制造她和顾夜寒的绯闻，再次搅浑水？
“还在查。”顾夜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你最近风头太盛，树敌不少。苏言虽然走了，但他的人脉和影响力还在。皇朝吃了大亏，也不会善罢甘休。谢琰那边……”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意味深长。
林夕明白他的意思。谢琰的父亲已经表达了不悦，而谢琰本身又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极易引发关注的存在。
“我会小心。”林夕郑重道。她知道，顾夜寒今晚这顿饭，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让她休息，更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某种程度上的庇护宣示。
“明天晚上，”顾夜寒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有安排？”
林夕想起谢琰的首演邀请，以及他父亲的警告，迟疑了一下：“有个……私人聚会。”
“谢琰的音乐首演？”顾夜寒直接点破。
林夕并不意外他知道，点了点头。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竹帘外细微的风声。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你坚持要去，让司机接送，结束后立刻离开。”
他没有明确反对，但话语里的不赞同和隐约的担忧，却清晰可辨。
林夕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已经超出了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范畴。
顾夜寒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庭院，侧脸线条重新绷紧，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我只是不希望的核心策划，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氛围中结束。顾夜寒果然如他所说，亲自送林夕回公寓。
车子停在楼下，林夕道谢，准备下车。
“林夕。”顾夜寒忽然叫住她。
林夕回头。
车内光线昏暗，顾夜寒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便转回了头，不再看她。
林夕怔了一下，轻声回应：“晚安，顾总。”
她推门下车，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融入夜色，心中那丝被拨动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今晚的顾夜寒，似乎有些不同。那冰封的盔甲之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裂痕与温度？
她转身走向公寓楼，夜风吹拂，带着凉意，也让她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无论顾夜寒是出于何种心思，她都不能迷失。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大楼时，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她疑惑地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语无伦次：
“林、林夕姐吗？我是小艾，谢琰乐队的助理！不好了！琰哥……琰哥他出事了！排练的时候舞台灯架突然砸下来，他为了推开鼓手，被刮伤了手臂，流了好多血！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他昏迷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你能过来吗？在中心医院急诊！”
林夕的心脏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