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巷是这座城市历史风貌区里一条不起眼的支巷，狭窄，路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侧是些低矮的老式建筑，多经营着古玩、旧书、字画装裱之类需要岁月沉淀的生意。晚上七点五十，巷子里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老式路灯，在秋夜的薄雾中晕开朦胧的光圈。
“旧纸堆”书店的招牌是一块深褐色的木匾，字迹斑驳，挂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上方。橱窗里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旧书，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只留出中间一小块空隙，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下摊开一本厚重的皮面书，像是无声的邀请。
林晓晓站在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最后一次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手机（电量满格，开启了录音和定位共享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小型防狼警报器、那本深蓝色无字书（用一件旧T恤裹着）、一小袋猫零食（陆凡坚持要带），还有她自己的速写本和笔。
帆布袋已经换成了一个更大、更不起眼的深色环保购物袋，陆凡蜷缩在里面，透过特意加大的透气孔观察着外面。他的右前爪被林晓晓用新的透气绷带重新包扎过，疼痛减轻了些，但依旧影响行动。
“看起来…很安静。”林晓晓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凡在袋子里轻轻动了一下，表示同意。他的耳朵竖起，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远处主道模糊的车流声、隔壁店铺隐约的电视声、风吹过巷子卷起落叶的沙沙声…没有可疑的脚步声，没有电子设备细微的嗡鸣。
但越是平静，越不能放松。
七点五十五分。林晓晓深吸一口气，提起袋子，走向书店。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一股陈旧纸张、燥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书架顶天立地，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无数书籍像沉默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唯一的光源来自柜台上一盏绿色玻璃罩的老式台灯，灯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就着灯光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找张博士？”老先生的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林晓晓点点头，有些紧张：“他约了我八点…”
“往里走，最里面，挂着蓝布帘子的房间。”老先生说完，便低下头继续修补书页，仿佛对来客毫不在意。
林晓晓道了声谢，侧身挤进书架间的狭窄通道。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仿佛更加凝滞，只有她的脚步声和书页偶尔无风自动的轻响。陆凡在袋子里绷紧了身体，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场”，有点像图书馆那本无字书的气息，但更驳杂，更…活跃。
通道尽头，果然有一道深蓝色的厚布帘子。帘子后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林晓晓在帘子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层层书架吞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定了定神，伸手掀开帘子。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更像是个书库的角落。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尺寸、新旧不一的书籍和卷宗。唯一没被书架占据的那面墙有一扇紧闭的小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老旧木桌，桌面上堆着小山似的文件和打开的书，只留出中间一小块空地，放着一盏复古的煤油灯造型台灯。
张维就坐在桌子后面，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衬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更加温和随意。他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手稿，听到动静，抬起头，摘下阅读用的眼镜。
“林小姐，你很准时。”他微笑着站起身，指了指桌对面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旧沙发椅，“请坐。”
林晓晓没有立刻坐下，她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除了书，还是书。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看到明显的监控设备或可疑的仪器。她将袋子小心地放在脚边，自己才在沙发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警惕。
张维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和那个袋子，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首先，谢谢你的信任，能来赴约。”他的语气诚恳，“我知道这很冒险，对你，对你保护的那位…尤其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袋子上：“它还好吗？在图书馆时，我注意到它的生命体征有些…疲惫。”
林晓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还好。”她选择了一个“他”字，既然对方似乎知道，再隐瞒性别已无意义。
张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那就好。”他话锋一转，从桌上堆积的书山中精准地抽出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包裹的书册，推到林晓晓面前，“在谈话深入之前，我想请你，或者请他，看看这个。”
林晓晓看着那本没有标题的书册，没有立刻去碰。“这是什么？”
“一份…翻译手稿。”张维缓缓说，“关于城市中非人类智能社群的古老盟约与口述历史。其中有一部分，专门记载了‘形态转换者’——或者说，‘换皮者’——的传说与观测记录。”
他直视着林晓晓的眼睛：“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既然你们出现在了图书馆，找到了那本‘月光书’，我想，你们已经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林晓晓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果然知道那本无字书，甚至知道它的别名——“月光书”。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她问，声音有些涩。
“研究。”张维的回答简洁而直接，“我的实验室，表面上是研究动物行为与信息素，但真正的核心课题，是尝试解读和理解地球上可能存在的、与人类智慧形态迥异但同样复杂的‘他者文明’。猫族，是其中一支被我们捕捉到微弱信号，但始终无法直接接触的群体。”
他指了指那本手稿：“这份资料，是我的一位…线人，在多年前提供的。来源已不可考，但里面的许多记载，与后来我们通过仪器捕捉到的零星‘异常频率’有对应之处。其中关于‘换皮者’的部分，尤其稀少，但提到了一些关键点，比如‘灵魂烙印的清晰度’、‘原壳状态’，以及…‘衔尾之环’。”
听到最后四个字，帆布袋里的陆凡猛地抬起了头。
张维似乎能隔着袋子感觉到他的反应，目光转向袋子，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知道‘清道夫’在找你们。他们隶属一个半官方的‘异常现象管控与收容部门’，行事风格…比较直接。我与他们没有从属关系，但知道他们的存在和部分行事逻辑。他们视一切‘异常’为潜在威胁或研究素材，优先目标是控制，而非理解。”
“你的目标呢？”林晓晓追问。
“理解。”张维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是共存，如果可能的话。我认为‘换皮者’是绝佳的桥梁——同时拥有两种形态的认知和体验，如果能建立沟通，将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也无法公开与‘清道夫’对抗。所以，我选择私下接触，提供信息和可能的庇护，交换条件是…观察和交流的机会。不是实验室里的解剖台，而是像现在这样，平等的对话。”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晓晓在消化这些信息。张维的话逻辑自洽，态度也显得坦诚，但她不敢轻易相信。这关乎陆凡的生死。
她看向脚边的袋子。陆凡需要自己判断。
袋口被从里面轻轻顶开，一只银灰色、戴着纱布的小爪子探了出来，然后是陆凡的脑袋。他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张维。
张维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只猫——或者说，这位“换皮者”。猫的眼中那绝非动物的眼神，让他心头巨震，同时也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陆凡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牛皮纸手稿，然后又看向张维。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抬起那只完好的左前爪，在空中缓慢地、清晰地划了三道横线。
——猫族的“自己人”标记。
张维的眼神骤然亮起，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快速翻开某一页，展示给陆凡看。
那一页上，用铅笔工整地画着一个类似的符号，旁边标注着：“疑似猫族内部识别标记，多次出现在‘月光书’激活残留频率附近。”
“你认识这个符号。”张维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你能理解它们的‘语言’，对吗？不仅仅是情绪，是真正有结构的信息传递？”
陆凡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伸出爪子，指了指那本牛皮纸手稿。
张维会意，将手稿推到桌子边缘，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手写的中文，字迹工整但略显陈旧，记录着零碎的观察和翻译：
“…猫族称自己为‘影行族’，其交流依赖多重感官复合，包括次声波震动、信息素释放及光敏视觉残留，人类仪器仅能捕捉片段…”
“‘换皮者’被视为‘卡在夹缝中的灵魂’，危险而珍贵。危险在于易被‘清道夫’追踪，珍贵在于可能成为两界桥梁…”
“‘衔尾之环’非具体物品，或为一种‘状态’或‘仪式’，需在特定能量节点，于‘蜕皮’与‘原壳’之间建立循环连接…记载模糊，疑似与城市古老地脉有关…”
陆凡快速浏览着。信息与他从“月光书”中得到的有重合，也有补充。张维的资料，至少在技术层面，看起来是真实的。
但最关键的问题依然存在：张维本人，是否可信？
陆凡抬起头，再次看向张维。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带着明确的审视和疑问。
张维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无法证明我绝对无害。这本身就是悖论。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和一个提议。”
“承诺是：在这个书店里，你们的行踪不会被泄露给‘清道夫’。老先生是…自己人，他守护这个地方很多年了。这里是少数几个能扰他们常规探测频率的‘静默区’之一。”
“提议是：我们可以进行有限度的。我提供关于‘清道夫’动态的信息、安全屋的坐标、以及我对‘衔尾之环’和猫族研究的全部资料。作为交换，我希望在你们安全的前提下，能够偶尔进行非侵入性的交流，让我记录一些‘换皮者’的生理、行为数据，尤其是与猫族‘真言’相关的信息。绝不强制，绝不伤害。”
他看向林晓晓，又看向陆凡：“你们可以考虑。不必现在答复。如果同意，下次月圆之夜——也就是三天后，猫族‘真言’活性最强的时段——可以再来这里。如果不同意，今晚之后，你们可以离开，我绝不会追踪。”
说完，他向后靠回椅背，将选择权完全交出。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书店老先生修补书页的沙沙声。
林晓晓看向陆凡。陆凡蹲在袋子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权衡。
，意味着风险，但也可能获得急需的信息和庇护。不，他们将继续在黑暗中摸索，躲避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罗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陆凡抬起完好的左爪，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一下。
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
是“暂定”。
张维看懂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我明白了。那么，这份手稿的复印件，还有几个安全屋的地址和注意事项，你们可以带走。月圆之夜前，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林晓晓。
林晓晓接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最后，”张维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小心最近出现在城市里的‘新气味’。‘清道夫’似乎引入了新的追踪手段，可能与…某种仿生嗅探装置有关。遇到眼睛在黑暗中发红光的小型机械，立刻远离。”
红眼睛的机械…
陆凡和林晓晓同时想到了“清洁者”的警告。
张维站起身：“我送你们从后门离开。那里直接通往后巷，更隐蔽。”
他引着他们穿过书架后一道隐藏的小门，来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后巷。巷子尽头是另一条更宽的街道，灯火通明。
“保重。”张维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低声说。
林晓晓点点头，抱紧文件袋，提着装了陆凡的袋子，快步融入前方街道的人流。
张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许久，才轻轻关上门，上门栓。
他回到那个堆满书的房间，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
拨通。
“接触完成。”他对着话筒低声说，“目标B（陆凡）确认具有高度智能及猫族沟通能力。暂未同意正式，但已接收初步资料。‘饵’已放出。”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电子音，似乎在询问什么。
张维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情感介入程度…轻微。仍以观察和数据获取为优先。是的，我明白…‘衔尾之环’的线索是关键。我会跟进。”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明暗不定的阴影。
？利用？
也许，在真相的水落石出之前，两者本就难以分清。
而行走在钢丝上的，从来都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