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立刻把这事告诉了小悠,她急得声音都变了:「姐姐,这绝对是鸿门宴,你可千万不能去!」
「我知道,」我压低声音,「但我得去,看看他们到底还想耍什么花招。不然他们一直盯着我,或者转头去害别人,更麻烦。」
我们快速商量了对策,我会把手机调成震动加响铃,放在外套最方便拿到的口袋里。
晚上八点半,小悠会准时给我打电话,无论我当时在什么,都必须接起来,这样我就能以「朋友有急事」为由,顺理成章地脱。如果我没有接,小悠会立刻报警。
晚上,我准时赴宴。
一进门,王姐像个卖力表演的小丑,过分热情地招呼我。
饭桌上,王姐不停地给我夹菜,话里话外却都在打探:「妹妹,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呀?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缘分或者啊?平时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补品?或者……信什么吗?」
我滴水不漏地应付着,只说自己普通家庭,身体一般,运气普通,全靠邻居照顾。
饭过一半,王姐突然起身从厨房端出一个炖盅,掀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冒着古怪气味的浓汤。
「来,妹妹,这是姐特意给你炖的安神补脑汤,用了好多名贵药材,大补!你快趁热喝了,对身体特别好。」她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汤的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直觉疯狂报警。
我立刻捂住嘴,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表情:「王姐,真对不起,我……我好像对这里面的什么药材过敏,闻着就头晕。」
王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失望和焦躁几乎掩饰不住:「啊?过敏?怎么会……这都是好东西啊……」
我趁机起身:「王姐,我去下洗手间。」
走进洗手间,我反锁上门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真是好险。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外面客厅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打开一条缝竖起耳朵听:「法子肯定没问题,她不肯喝汤,看来普通手段不行了,必须得用强的。拿到她的贴身衣物或者头发指甲,最好能弄到生辰八字……我做法……」
我心脏猛地一缩,透过门缝,我看到一个光头男人。
我从小跟着,对这些人的气息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个人,绝对是「道上」的,而且是专走邪道的那种。
07.
我掏出手机准客厅,飞快地录下了一段十几秒的短视频,画面里,那个男人正把手搭在王姐的肩膀上,嘴里不不净地说着什么。
我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王姐看到我连忙介绍:「妹妹,出来了?这是我远房表哥,是个老中医,医术可高了。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你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老是过敏可不行……」
那男人也站起身,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接触。
就在这尴尬又紧张的时刻,我口袋里的手机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是小悠!太准时了。
我立刻接起电话,语气焦急:「什么?这么严重?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我挂断电话,对王姐和道歉:「对不起王姐,我朋友出了急事,我得立刻赶过去。真是对不起,这顿饭太好了,谢谢您!」
不等他们反应,我抓起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王姐家。
07.
回家后,我把鸿门宴的惊险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家里人,电话那头,我沉默了很久。
「贴身衣物、生辰八字……」我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这不是简单的借运了,这是最阴损的换命夺运!这是要拿了你的本,用你的阳寿和气运去填他们家的无底洞,这是要你的命啊。这家人的心肠,烂得生蛆了。不行,我明天就买票过去,绝不能让他们再碰你一手指头!」
家人的担忧像水一样从听筒里涌出,让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
我把偷拍的视频发给了小悠,心有余悸地发语音:「差点就回不来了,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还想强行给我把脉……」
小悠气得破口大骂,骂完后,她突然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姐姐,你这拍摄角度,配上王姐那紧张兮兮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捉奸的呢?」
捉奸?
我猛地一愣,重复看着那段视频,昏暗的光线下,王姐和男人挨得颇近,男人指手画脚,王姐则是一副既依赖又紧张的模样,还真有几分见不得光的暧昧味道。
李强现在正是最焦头烂额、疑神疑鬼的时候,他一直深信不疑的「借运」法子彻底失灵,他内心充满了失败的怨毒和找不到出口的愤怒。
如果这个时候,让他看到自己老婆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家里这么暧昧……
对付这种烂人,最有效的永远是人性里最肮脏的猜忌和背叛。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很久没用过的电话卡,换上后将那段视频发给了李强。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配了一行字:
「管好你老婆。」
这把诛心的刀,我递出去了,结果效果之猛烈,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李强的怒火找到了一个爆炸性的宣泄口,他死死认定本不是借运法子失灵。
是他老婆联合野男人在骗他,早就给他戴了绿帽子。什么狗屁大师,分明是姘头。他所有的失败,都是被这个晦气的女人和她的姘头诅咒了!
当晚,对面就爆发了世界大战。
我们整栋楼都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和男人野兽般的嘶吼。
「臭婊子!老子在外面为了这个家焦头烂额,你他妈在家里养汉子!」
「你胡说,那是大师!」
「大师?我大师!老子的公司就是被你这套神神鬼鬼的东西给整垮的。离婚,马上给老子滚!」
他们从家里打到楼道,王姐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
他们的大儿子听说了家里翻天覆地的变故,匆忙开车赶回。
也许是心神恍惚,也许是不爽。
在离小区门口不到五百米的一个十字路口,他开的车和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在了一起。
人没死,但双腿没了。
儿子终身残疾的消息,成了压垮王姐的最后一稻草。
听邻居们说,王姐天天在阳台上歇斯底里地打电话,她像疯了一样找大师哭求、威胁、利诱,只要他肯做最后一场法事,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大师早已被王姐老公的死亡威胁吓破了胆,他深知这家人已经气数已尽,沾上只会惹祸上身。
「王太,收手吧。你家孽太重,业障缠身,难救。」
说完,便挂了电话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这最后一稻草也断了。
08.
深夜我早已入睡,却被一阵诡异的、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惊醒。
我浑身一激灵,悄悄爬起来,打开了门口的监控APP。
屏幕上的一幕,就吓得我魂飞魄散。
王姐披头散发,穿着脏兮兮的睡衣,手里竟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裁缝大剪刀!
她用一盒朱砂,在我家门口的地上画满了扭曲的符咒。
她一边用剪刀戳着我的门,一边用一种凄厉又怨毒的声音反复念叨着:
「给我头发、指甲……剪一点就好。为我儿续命……运道都给我……都得给我……」
我立刻死死反锁了所有门锁,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拨通了110:「喂…110吗?救命!有人拿着很大的剪刀在我家门口发疯,你们快来!地址是……」
挂了报警电话,那瘆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故意又在业主群里发了语音:「救命!对面的王姐拿着大剪刀在我家门口发疯,用红笔画满了符,说要剪我头发。我已经报警了,大家注意安全!」
小悠担心得要命不停地给我发消息,我的紧张却奇异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许多的平静。
我走到门边,隔着厚厚的防盗门,开口了。
「王姐,别白费力气了。」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你费尽心机地借运,结果不但没用,反而家破人亡?」
我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亲手撕开给她看。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别人是甘泉,我是枯井。别人有运可借,我天生就是个扫把星。谁想从我这口井里打水,就得把自己的全家福气都填进来陪葬!」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我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们一家的下场都是从我这里借走的好运啊!你以为你每天端来的是山珍海味?不,那都是给你全家准备的……陪葬的祭品。」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用头撞门的声音。
「不可能!你胡说!你骗我!!!」
我没有再理会她,我拿起手机,这时小悠已经把之前拍到的王姐家烧符纸的视频,全都发到了群里,并@了所有人。
深夜沉寂的群瞬间被炸醒,邻居们的声援开始涌现。
警察几乎是和几个胆大的男邻居同时赶到的,他们赶到时,王姐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枯井命……是枯井……」
李强也来了,他一到就立刻戏精上身,冲上去一把抱住王姐,对着警察和众人痛心疾首地哭喊:「警察同志,各位邻居,对不住!她……她自从儿子出事后,精神就失常了。」
在我和小悠牵头,众邻居作证,李强「大义灭亲」的多重压力下,结合王姐在现场彻底疯癫的表现,她被定性为具有攻击性的精神障碍患者。
在一片混乱和邻居们的指指点点中,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将仍在又哭又笑的王姐,强制扭送上了一辆救护车。
09。
王姐被带走后,705室的闹剧,便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迅速落幕了。
李强没有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只用最快的速度办理了离婚手续,并自愿放弃了对儿子的监护权。
他们家的房子,因为抵押着公司还不清的巨额债务,很快就被法院强制拍卖。
一个曾经为了「家族兴旺」而不惜吞噬他人的家庭,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人海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波平息后,我从老家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老人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又在我住的房子里转了好几圈。
几分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迸发出的不是担忧,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小晚……」的声音都在发抖,「真是老天爷开眼啊,那口枯井,没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这次遭的劫,这场极大的恶冲,那股子想要夺你性命的阴毒煞气,竟然……阴差阳错,以毒攻毒,把你命格里天生自带的那口枯井的煞气给冲开了一道大口子。破了!这死局它自己破了!」
用力拍着我的手背:「傻丫头,以后……以后你再也不是什么扫把星了。不用再躲着人,不用再担心连累谁,可以像正常女孩一样,大大方方交朋友,踏踏实实在一个地方过子了。」
我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眼泪瞬间决堤。
命运赠予我的最恶毒的诅咒,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成了我挣脱枷锁的钥匙。
在我家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安宅净化仪式,她用艾草和符水,把屋子里里外外都熏了一遍,彻底清除了这栋宅子里所有的晦气。
晚上,我和,还有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小悠,在屋里热气腾腾地吃着火锅。
我看着身边谈笑风生的和小悠,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王姐,只剩下一声叹息。
在这个内卷又焦虑的时代,有多少人把发财走运执念,异化成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巨山。
当正常的努力无法满足他们的贪欲时,他们便开始祈求捷径,迷信旁门左道,不惜牺牲身边人,最终走火入魔。
他们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想借的,或许不是我的「运」,而是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渴求的那一点点确定性。
只不过他们用错了方式,也选错了对象。
而我何其有幸,终于从自己的「井」里,爬了出来。
「来,庆祝一下!」小悠开心地举起果汁杯「庆祝恶邻退散,社区和平!」
也笑呵呵地举杯:「庆祝我孙女重获新生!」
我举起杯眼眶又有点发热:「庆祝……庆祝以后都能这样,平平常常地,和大家一起吃饭。」
小悠真地看着我:
「姐姐,你会幸福平安的,因为你善良。」
她掰着手指头说:「你记不记得,你好几次都跟我说,你怕王家的人觉得你不行了,就跑来祸害我或者别的邻居。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躲得远远的,但你心里还是想着要保护别人。」
「老天爷都看在眼里的。」她笃定地说,「哪有扫把星会担心连累别人的?你这本不是枯井,你这是福报。是老天爷借他们的手,来给你送福报的!」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不好意思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丸。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一次次地配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真的馋她家的饭。
「哪有啦……我可能……我可能就是单纯嘴太馋了,怕她不给我做饭了。」
和小悠听完,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夹起一片烫好的毛肚,在香油蒜泥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麻、辣、鲜、香。
这是人间的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