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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5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是我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频率。

我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听筒加快语速,报出了家里的地址。

没有意外的话,草乌还在。

手腕猛地被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什么?!”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尖锐的愤怒。

“你报警抓我?”

“何美君,我是你妈!”

护士站起来,有些无措地看着我们。

我用力抽回手,手腕上已经浮起红痕。

把手机还给护士,我转头看向我妈。

“对。”

我的声音因为虚弱有些发飘,却异常清晰。

“你差点毒死我,何敏。”

“你蓄意投毒,我报警抓你,怎么了?”

我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嘴唇哆嗦着,眼里迅速聚起水光。

这副受伤又难以置信的表情,我看了二十多年,几乎能预料她下一秒就要哭诉自己多么多么含辛茹苦,多么不被理解。

但这一次,我选择不体谅。

“妈,我不是小时候了,我不会再任你拿捏了。”

“你不就是想趁机让我病几天,打乱我搬出去的计划吗?”

“最好我动弹不得只能依靠你,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听你话。”

说着,我快要压不住中翻涌的情绪,喊道:“你做梦!”

“何敏,你再也别想控制我!”

“我那是为你好!”

我妈尖利地低吼,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病号服衣襟。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点,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你好!”

“你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都变得不像你了!”

“你以为这世上有谁爱你?只有妈妈!只有我!”

我忍无可忍,气得大喊:“他们是不会爱我,可他们也不会像你一样要毒死我!”

“我是自由的,不是你的玩偶!”

护士试图上前劝解:“阿姨,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休息。”

“你滚开!”

我妈猛地转头朝护士嘶吼,吓得小护士后退一步。

“我在管教我的女儿,关你什么事!”

她的手指掐得我生疼,呼吸喷在我脸上。

“你要报警?好,你报!”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我何敏是怎么养出一个白眼狼,要把自己亲妈送进监狱的!

她松开一只手,突然狠狠朝自己脸上扇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我该死!我真是该死!”

她一边哭喊,一边又要打自己。

“我千辛万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男人要出轨,女儿也不认我这个妈,都是我的错。”

“我还活着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着,目光却死死锁着我,观察我的反应。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用伤害自己来绑架我,我就范。

过去无数次,只要她露出一点自毁的倾向,我就会立刻投降,抱住她,哭着说:“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了。”

可这一次,我看着那红肿的脸颊,看着她癫狂的神情。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比草乌带来的麻痹更甚。

她的爱,我要不起了。

6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妈表演。

甚至因为无力,身体微微晃了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的无动于衷似乎激怒了她。

或者说,是让她感到了真正的恐慌。

她停止了自扇耳光,眼神变得凶狠而绝望。

“好,好,白眼狼你狠了心了是吧?”

她左右看了看,猛地朝走廊尽头的窗户冲去!

“那我就死给你看!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她动作快得惊人,护士尖叫起来。

我心脏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扑过去,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

她挣扎得很厉害,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臂。

“放开我!让我死!”

“我死了你就清静了!你就自由了!”

她哭喊着,声音凄厉。

“你冷静点!”

我喘息着,胃里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开始翻搅。

“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对外和你断绝母女关系!”

就在我们拉扯时,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显然是值班护士看到情况不对,联系了其他人。

场面瞬间凝固。

我妈看到警察,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如果不是我还抱着她,她几乎要坐在地上。

“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女儿……我女儿她不认我这个妈了!”

“你们快帮我教育一下她,她是傻了还是疯了,哪有女儿不认妈妈的?”

我松开手,疲惫地后退一步。

靠在墙上,我看向带头的警察。

“是我报的案。”

“我妈何敏故意在汤里放草乌,涉嫌投毒。”

“无证在我家厨房洗碗槽里,人证的话,这位护士可以证明我刚才中毒被送来抢救。”

我抬起手臂,露出上面的抓痕。

“还有,她刚刚试图用自残的方式我让步,过程当中袭击了我。”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

看了看我们俩的状况,警察对医生说:“先给这位何女士处理一下伤口,我们需要单独问话。”

我妈被带去了另一间诊室,我跟警察去了医生值班室。

我详细陈述了经过。

从发现摄像头,到回家喝汤,到中毒入院,再到刚才的冲突。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警察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

问话中途,另一个警察进来了。

他低声说去我家取证的同事在厨房下水管道滤网和垃圾桶里,发现了疑似草乌的残渣,已经封存准备送检。

另外,在我卧室的书架隐蔽角落,又发现了一个正在运行的微型摄像头。

铁证如山。

7

我妈被警察教育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隔着门,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先是她激动尖锐地辩白,夹杂着哭泣。

然后是警察严肃低沉的声音,听不真切。

但我知道,我妈的行为已经涉及非法监视和故意伤害。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地啜泣。

门开了,我妈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灰败。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怨恨,有不解,有受伤,还有一丝茫然的恐惧。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警察的示意下,她低着头慢慢往外走。

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留了下来,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何女士,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你母亲的行为,已经游走在法律的边缘,特别是投毒这件事,性质很严重。”

“之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劝劝她,她的心理状态可能需要专业疏导。”

我低声说:“谢谢。”

警察带着我妈离开了。

她暂时被行政拘留。

我回家给她收拾了些衣服,没再去见她。

天一亮,我请了假。

我只带走了衣柜里那几件属于我的衣服,以及书桌上用了多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除此之外,这个家几乎没有我的东西。

我把它们一股脑塞进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我关上门,一次也没回头。

新租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朝向不错,满室都是阳光,也很安静。

我花了周末时间打扫,买了最简单的床和桌子。

周一早上,我被自己的闹钟叫醒,没有连环电话,没有任何吃饭喝水上厕所的提醒。

我坐在床边,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数毫升,一口喝完。

上班时,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同事路过我工位,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保洁阿姨是经理的亲妈,还在公司演了那么一出。

我不在意同事怎么看,埋头处理积压的工作,把之前被泼湿的文件重新整理。

世界好像突然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风声。

有点不习惯,但呼吸是顺畅的。

下班后我去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没人喋喋不休着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

我拿了一盒她从不让我吃的泡面,又拿了一包她说是垃圾食品的薯片。

结账时,收银员奇怪地多看了我两眼,我才发现自己在笑。

平静的子过了大概一周。

周五下午,老板让我去机场接个重要的潜在客户,说是总部那边介绍来的,让我务必招待好。

我举着牌子在出口等。

人流中,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朝我走来。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姓名牌上,顿了顿,又移到我脸上。

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打量。

而我,莫名地觉得他有些眼熟。

8

我领着客户走向停车场。

他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落在我身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何经理看起来很年轻。”

“张总过奖了。”我拉开车门,公事公办地微笑。

回公司的路上,他偶尔问起细节,更多时候是看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等红灯时,他突然问:“何经理是本地人?”

“是。”

“你是随母亲姓还是父亲姓?”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随母姓。”

他沉默片刻,绿灯亮了。

接下来的洽谈很顺利。

张总的公司实力雄厚,对也表现出极大兴趣。

送他回酒店时,他站在门前迟疑了一下:“何经理,方便一起吃个晚饭吗?有些细节想再聊聊。”

我本想拒绝,可想到老板的叮嘱,还是点了点头。

餐厅是他选的,一家安静的料店。

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人,服务员上完菜便退了出去。

他倒了两杯清酒,推过来一杯。

我把酒杯推回去:“谢谢,我开车。”

他笑了笑,没勉强,自己抿了一口。

“你长得像你妈妈。”

我夹寿司的手停在半空。

“尤其是眼睛。”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认识你妈妈的时候,她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自我介绍:“我叫张明远。”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最后那次见你,你才3岁。”

“我给你带了个洋娃娃,金色头发那种。”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个模糊的午后,一个高大的男人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个闪闪发亮的娃娃。

我妈冲过来,一把抢过娃娃扔到地上,拉着我就走。

我在哭娃娃,我妈在痛骂男人狼心狗肺。

他说得很直接:“我是你的父亲。”

我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呢?”

“你为什么找我?”

“你妈妈联系我了。”

张明远又喝了口酒:“一周前,她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电话,打过来骂了我一顿。”

“说我的基因有问题,才让你越长越歪,甚至想跟她断绝关系。”

“她当年也是这样。”

张明远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开始我觉得幸福,有人这么在乎你,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劲。”

“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几点回家,和同事说了什么,她都要管。我晚归十分钟,她能打二十个电话。”

“我和女同事正常谈工作,她跑去公司闹,说人家勾引我。”

他苦笑:“我提离婚,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那时候你已经两岁了。”

他看向我:“我想带你走,可她以死相,说如果我要抢走你,她就抱着你从楼上跳下去。”

“张总。”

我打断他,抬起眼:“你说的这些,和我有关系吗?”

“没意外的话,当年一开始你确实有出轨吧?”

他噎住了。

“我妈的行为很过分,超出了边界,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却没吃。

“是你在婚姻里辜负了她,把她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跟她朝夕相处,被她控制了二十多年,你不在。”

“我的生活刚安静下来,你出现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你既然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父亲这个带着裂痕的词,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回头。

9

我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可我错了。

几天后的傍晚,我刚从新公寓附近的超市采购回来。

走到公寓楼下,就看见我妈站在门禁外。

她瘦了些,穿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

看到我,她眼睛立刻亮了,扑过来:“美君!”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手。

她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又强挤出笑。

“你见到妈妈不开心吗?”

“警察教育过妈妈了,妈妈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你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妈妈给你煲了汤,是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

我摇头:“不了。”

“我不会回去的。”我把塑料袋换到一只手,掏出钥匙卡,“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你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忙,再联系我。”

“其他时候,我们没必要再见了。”

“我是你妈!”

她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都认错了!”

“你是不是要妈妈给你跪下?!”

“你不用跪。”

我刷卡,门禁“嘀”一声开了。

“你离我远点,就是爱我了。”

我走进去,她想要跟进来,门却很快合上了。

她在外面用力拍打玻璃门,脸贴在玻璃上,扭曲变形,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我没停步,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

我以为我会难过,会心软,但都没有。

我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之后两天,她没再出现。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弦还绷着。

又一个周末,我出门扔垃圾,在楼道里被张明远堵住了。

他提了个果篮,笑容有些尴尬

“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你。”

我没接果篮,声音冷淡。

“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生活吗,你为什么又要来找我?”

他叹了口气,把果篮放在地上。

“美君,那天是我唐突了。”

“但我毕竟是你爸爸,当年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妈妈她控制欲比较强,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经济上,或者想换个环境……”

我打断他:“我不需要。”

“我现在过得很好,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联系我妈。”

我不想再和他们任何一个人有牵扯。

然而,就在我转身准备上楼时。

一声尖叫从楼梯间传来。

10

“何美君,你这个没良心的贱种!”

我妈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冲了出来,她眼睛赤红,死死瞪着我和张明远。

她手里竟然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跟他联系上了是不是?!”

“他要来抢走你是不是?!”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她的尖叫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状若疯魔。

“妈!你冷静点!”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妈,你把刀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妈挥舞着刀子,刀尖对着张明远。

“你滚开!”

“都是你这个王八蛋!当年祸害我,现在又来祸害我女儿!你想把她带走?除非我死!”

“何敏,你疯了!”

张明远脸色发白,试图解释:“我只是来看看女儿,我们没有……”

“闭嘴!你就是来挑拨离间的!”

我妈本听不进去,她的愤怒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你想让她不要我这个妈,跟你走对不对?我了你!”

她嘶吼着,举刀就向张明远刺去。

我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推开了身旁吓呆的张明远。

我妈愣住了,她看了眼锋利的刀尖,又看了看被我推开的张明远。

她眼中疯狂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都怪你,都怪你!”

她嘶吼着,再次举起了刀。

这一次,她目标明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朝惊魂未定的张明远刺去!

“不!”

我的惊呼和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张明远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腹部,那里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就顺着墙壁软倒下去。

楼道里目睹一切的邻居爆发出尖叫:“啊!人了!”

我妈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刀的后果惊住了。

但只是一瞬,她随即丢开刀,扑向我,脸上混合着疯狂和扭曲的得意。

“你看,他再也不能来抢你了!”

“妈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以后你的一切都要听我的!”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乱成一团。

我妈被冲上来的警察迅速制伏,戴上手铐。

她没有激烈反抗,只是死死盯着我,嘴里反复念叨:“妈妈是爱你的。”

“妈妈不会害你,所以你得听我的。”

张明远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他伤势严重,进了重症监护室。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直到张明远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他醒来后,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走吧,离我,离你妈妈都远点,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去探望了一次被羁押等待后续处置的母亲。

隔着玻璃,她穿着统一的衣服,眼神有些呆滞。

但看到我,立刻又激动起来,她扑到窗前,手掌贴着玻璃。

“美君,你来看妈妈了,妈妈就知道你舍不得我!那个坏蛋死了没有?”

“没死也没关系,等我出去了……”

听着她依旧沉浸在自身逻辑里的癫狂话语,我心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

我轻轻地说:“妈妈,我不要你的爱了。”

静静看了她几秒钟,我放下通话器,起身离开。

任凭她在里面拍打玻璃,呼喊我的名字,我都没回头。

我知道,我必须彻底离开。

推开大门,阳光照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朝前走。

这一次,是真的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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