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应天府的街道上,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一辆装饰豪华的四驾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
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噜”声。
马车内,熏香扑鼻,锦缎铺陈。
朱桢端坐在软垫上,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织金蟒袍,腰系玉带,显得贵气逼人。
只是他的眼神有些游离,时不时地瞟向窗外。
朱标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不住地叮嘱。
“老六,待会儿到了魏国公府,一定要谨言慎行。”
“徐叔叔是开国功臣,也是你的长辈。”
“不管他说什么,哪怕是说话难听点,你都要受着。”
“千万不能顶嘴,更不能甩脸子,知道吗?”
朱桢收回目光,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大哥这一路上,已经把这几句话重复了八百遍了。
“大哥,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知道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装孙子嘛,我会。”
朱标瞪了他一眼,用折扇敲了一下他的头:“什么装孙子?那叫谦逊!那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
“你这嘴,到了徐家最好给我闭紧点。”
朱桢揉了揉脑袋,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马车行至半路,经过一条繁华的街道。
原本热闹的市井之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滚滚滚!臭要饭的,别挡了贵人的道!”
朱桢眉头一皱,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只见路边的阴沟旁,几个衣衫褴褛的衙役,正在推搡着一对老少。
那老者瘦骨嶙峋,满脸菜色,手里拄着一根破木棍。
旁边跟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枯黄,赤着双脚,冻得瑟瑟发抖。
“大爷,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老者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迹。
但那几个衙役却是一脸嫌弃,抬脚就要踢。
“住手!”
一声厉喝,从马车内传出。
朱桢猛地掀开车帘,从缓缓停下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那几个衙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穿蟒袍的贵公子正怒目而视。
蟒袍这玩意可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他们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拜见贵人!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
朱桢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那对老少面前。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了老者手里。
又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老人家,快起来。”
“这点银子你们拿着,去买点热乎吃的。”
老者捧着银子,浑浊的眼中涌出了泪水,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那小女孩眨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朱桢。
“哥哥,你是神仙吗?”
朱桢心里一酸,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哥哥不是神仙,哥哥只是……只是路过。”
这时,随行的侍卫统领走了过来。
朱桢站起身,面色凝重地吩咐道。
“派两个人,送他们去城外的难民营。”
“跟那边的主事说,给他们安排个住处,别再流浪了。”
侍卫统领抱拳领命。
“遵命!”
朱桢看着那对老少被搀扶着离去,这才转身回到了马车旁。
此时,朱标也已经下了车,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一群跪在地上的衙役,眼中喷射出怒火。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还有流民乞讨!”
“应天府尹是干什么吃的!”
“这些衙役,驱赶百姓如驱猪狗,简直岂有此理!”
朱标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立刻把应天府尹抓来问罪。
朱桢叹了口气,拉住了暴怒的大哥。
“大哥,消消气。”
“这也不能全怪应天府。”
“如今各地水旱灾害频发,流民涌入京城,数量太多了。”
“衙门里的粮食有限,根本顾不过来。”
朱标转过头,看着朱桢,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虑。
“老六,你说得对。”
“可是,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吗?”
“父皇整日为了此事发愁,国库虽然有些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消耗啊。”
两人重新坐回马车,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朱桢靠在软垫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那个小女孩的眼神。
那是对食物的渴望,是对生存的期盼。
“大哥,归根结底,还是粮食的问题。”
“若是有一种作物,产量高,不挑地,耐旱耐涝。”
“能让这天下的百姓都吃饱饭,那这些流民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朱标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世上哪有这种神物?”
“稻麦之属,皆需看天吃饭,稍有不慎便是颗粒无收。”
朱桢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芒。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空间里的土豆和红薯,必须要尽快推广开来。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种田大计,更是为了这大明的万千黎民。
“大哥,或许真的有呢。”
朱桢看着朱标,意味深长地说道。
“等这次提亲结束,我给你个惊喜。”
朱标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惊喜?你小子只要别给我惊吓,我就谢天谢地了。”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了几条大街,终于停在了一座宏伟的府邸门前。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悬挂着“魏国公府”的金字牌匾。
朱桢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到了。”
朱标率先下车,朱桢紧随其后。
门口的家丁早已通报进去,不多时,中门大开。
徐达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门迎接,只是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负手而立。
他一身便服,脸色却板得像块铁板。
朱标带着朱桢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
“侄儿朱标,携六弟朱桢,拜见徐叔叔。”
“拜见徐叔叔。”
朱桢也跟着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徐达冷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朱桢身上刮过。
“不敢当。”
“太子殿下折煞老臣了。”
“两位里面请吧。”
三人走进正厅,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茶水,徐达却连看都没看朱桢一眼,只是对着朱标说道。
“太子殿下今日的来意,老臣明白。”
“但这门亲事,老臣得把话说明白。”
“这不是老臣选的,是我家那个傻闺女自己选的。”
朱标连忙陪笑。
“妙云妹妹慧眼识珠,这是六弟的福气。”
徐达一听这话,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福气?我看是晦气!”
“太子,你也不用替这小子遮掩。”
“这小子干的那些事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徐达指着朱桢的鼻子,开始数落起来。
“帮着老四逃婚,这是目无尊长,视婚姻如儿戏!”
“平日里在大本堂,不好好读书,整天捣鼓些什么奇淫巧技,种什么乱七八糟的野草。”
“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还有刚才,听说你在半路上为了几个流民,耽误了吉时?”
“这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就这样一个顽劣不堪、不学无术的皇子,也配娶我徐达的女儿?”
徐达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
朱标在一旁听得满头大汗,想要插嘴解释,却根本插不上话。
朱桢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等徐达骂完了,才慢慢放下茶盏,抬起头,直视着徐达的眼睛。
“徐叔叔教训得是。”
“侄儿确实有不少毛病。”
“但侄儿有一事不明。”
徐达眼睛一瞪:“说!”
朱桢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既然徐叔叔觉得侄儿如此不堪,为何不直接拒绝了这门亲事?”
“父皇虽然下了旨,但若是徐叔叔拼死不从,想必父皇也不会强人所难。”
“徐叔叔既然让人进了门,想必心里也是认了这门亲事的吧?”
徐达被这一句话噎住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敢反问,而且还一下子戳中了他的软肋。
这婚事确实是他点头的,现在再骂,确实有点自打嘴巴。
徐达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
这小子,面对自己的雷霆之怒,竟然面不改色,还能反将一军。
这份定力,倒是比老四那个咋咋呼呼的强多了。
看来,也不全是草包。
徐达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但面子上还是挂不住。
他冷哼一声,坐直了身子。
“牙尖嘴利!”
“既然你也知道婚事已成定局,那你也该知道,想做我徐达的女婿,没那么容易。”
朱桢站起身,再次行了一礼。
“请徐叔叔示下。”
“只要侄儿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徐达看着朱桢那副顺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好。”
“既然你有这个心,那老夫就给你三个条件。”
“若是你能做到,这门亲事,老夫就认了,甚至还能亲自给你道歉。”
“若是做不到……”
徐达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无比。
“那你就自己去跟陛下说,退了这门亲事,别耽误我女儿!”
朱标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
这徐叔叔果然是有备而来。
这三个条件,绝对是三个大坑啊!
他担忧地看向朱桢,却发现六弟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