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漫无目的地走在小镇的街道上。
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招牌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年代感——“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红星理发店,前进副食品商店……
他像一个闯入者,仔细观察着这个属于1988年的世界。
人们的穿着很简单,大多是蓝、灰、绿三色,偶有几个年轻姑娘穿着鲜艳的连衣裙,会引来不少回头率。
街边的宣传栏上,贴着“坚持计划生育基本国策”的宣传画。
这一切,对他这个考古学家来说,就像是走进了一座活着的博物馆,每一处细节,都让他感到新奇。
但新奇过后,是严峻的现实。
他得想办法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一次大学?
陈默心里第一时间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一来,原主就是因为这个坎没过去才一命呜呼的,他不想再走一遍老路。
二来,他一个三十岁的灵魂,再去跟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挤独木桥,实在提不起劲。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未来三十年的发展轨迹。
1988年,这是一个遍地是机会的年代,是一个只要有胆子,肯吃苦,就能站上风口的年代。
相比于安安稳稳上大学,他更想抓住这个时代的脉搏。
可问题是,他现在身无分文,能干什么?
当倒爷?没本钱。
炒股票?上海还在用小黑板手写股价,深圳交易所还没开门。
他一个考古学家,专业技能在这里完全用不上啊。
总不能去刨人祖坟吧?那不成倒斗的了。
陈默苦笑了一下,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屠龙技,却无处施展。
正想着,一阵“叮铃铃”的清脆铃声由远及近,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大爷从他身边经过,车上堆满了旧报纸和纸箱。
“收—破—烂—喽!旧报纸、烂铜烂铁、玻璃瓶子都拿来卖啊!”
大爷的吆喝声悠长而富有穿透力。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收破烂?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对啊,收破烂!
这个行当,门槛低,不需要什么本钱,一辆三轮车,一个秤,就可以开张。
更重要的是,别人眼里的“破烂”,在他这个考古学家眼里,可不一定就是破烂!
八十年代,人们对“老物件”根本没什么概念。
很多明清时期的旧家具,因为样式老旧,被当成柴火烧了,或者几块钱就卖给了收破烂的。
那些在后世价值不菲的旧书、旧瓷器、老邮票,在这个年代,可能就混在一堆废品里,无人问津。
这不就是利用信息差降维打击吗?
他的专业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个想法让陈默瞬间兴奋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就算淘不到什么古董,单纯地收废品,只要肯吃苦,也能赚到钱。
他知道,再过几年,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各种原材料价格都会一路飙升,现在低价收进来的烂铜烂铁,过几年就是硬通货。
就这么干了!
打定主意,陈默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他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启动资金。
回到家,母亲李惠珍正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父亲陈国富则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脚下已经扔了一地烟头。
看到陈默回来,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担忧。
“爸,妈。”陈默走到两人面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我想好了,我不复读了。”
“不复读了?”李惠珍“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复读,你想干啥?你才十八岁,不上学能干啥?”
陈国富也掐灭了烟,眉头紧锁,“胡闹!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还能有什么出路?难道进厂当工人吗?你爸我当了一辈子工人,就指望你能跳出这个圈子!”
陈默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他平静地说:“爸,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想自己做点事。”
“做点事?你能做什么事?”陈国富的声音大了起来,“你连社会都没进过,你能做什么?”
“我想……去收破烂。”
当这几个字从陈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李惠珍和陈国富,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
足足过了十几秒,李惠珍才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摸陈默的额头,“儿啊,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收破烂?那是什么人干的活?”
在八十年代,收破烂是社会最底层的行当,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干的。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曾经的全家希望,现在居然说要去收破烂?
这比他躺在床上等死,更让她难以接受。
“我没糊涂,妈,我很清醒。”陈默躲开母亲的手,语气异常坚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收破烂怎么了?不偷不抢,靠自己力气吃饭,我不觉得丢人。”
“你——”陈国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被这个儿子丢尽了。
“陈默!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们?你是不是因为没考上大学,就故意破罐子破摔,作践自己?”陈国富怒吼道。
“我没有。”陈默迎着父亲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爸,我不是在作践自己,我是想证明给你们看,也证明给我自己看,就算不读大学,我也饿不死,我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
陈国富被儿子的眼神震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没有了以往的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决绝。
他突然有些动摇了,难道……儿子真的不是在说气话?
“老陈……”李惠珍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快劝劝他啊。”
陈国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摆了摆手,“我不管了!随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收出个什么名堂来!到时候碰了壁,吃了亏,就知道回头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陈默知道,父亲这是默认了。
他转向母亲,放缓了语气:“妈,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但请你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
李惠珍看着儿子坚定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还能说什么?儿子已经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要……多少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这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了。
陈默心里一酸。他知道家里的情况,父亲一个月工资一百出头,要养活一家人,还要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寄钱,根本剩不下什么。
“妈,我用不了多少,我得先买辆三轮车,再买个秤。剩下的,就是本钱了。”陈默盘算着。
李惠珍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十块的,又抽出五张一块的,塞到陈默手里,眼睛红红的。
“就……就这么多了。你省着点花。”
十五块钱。
陈默紧紧攥着手里带着体温的钱。这十五块钱,在1988年,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这是他全部的启动资金,也是父母对他最后的,无奈的支持。
“谢谢妈。”陈默郑重地说道。
拿着这十五块钱,陈默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的目标很明确——镇上的废品收购站。
他要去那里,淘一辆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