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头顶炸开时，档案室的灯光应声熄灭。
不是渐暗，是瞬间的、彻底的黑暗。窗外的闪电在一瞬间映出房间里众人惊愕的脸，然后重归黑暗。应急灯迟了三秒才亮起，投下惨淡的绿光，在地面画出扭曲的影子。
“电力故障。”沈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风暴影响了主供电系统。”
陆飞已经打开了背包里的手持照明灯，光束扫过众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强光下暴露无遗：苏雨薇的担忧，方薇的警惕，白瑾的冷漠，沈墨的思索，吴老先生闭着眼睛仿佛在等待什么，而陈启明和周远——刚从礼堂回来的两人——脸上还残留着审判后的苍白。
林深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在掌心发烫。刚才那段录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名单上有十三个名字……镜岛实验已进行至第三轮……”
十三个名字。
“我们先回各自房间。”方薇打破沉默，“电力恢复前，聚在一起没有意义。”
“但李星河说不要外出……”苏雨薇犹豫。
“那是风暴前的建议。”沈墨走向门口，“现在风暴已经来了，电力中断，系统监控可能出现盲区。反而是移动的机会。”
这个逻辑合理，但林深有种直觉：黑暗中的镜岛比灯火通明时更危险。因为你看不见谁在看着你。
但他们还是分开了。吴老先生需要休息，陈启明和周远状态不稳，都需要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白瑾主动提出陪吴老回去——作为医生。沈墨表示要检查建筑结构，看电力故障是否影响了安全系统。陆飞想回房间整理今天拍摄的素材。方薇说要研究刚才审判的法律逻辑漏洞。
苏雨薇看了林深一眼：“我送你回房间。”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线让一切都蒙上鬼魅般的绿影。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但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某种柔软的生物体上。墙壁里的电流声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建筑在风中发出的呻吟——金属框架的伸缩，玻璃的震动，管道的呜咽。
到达林深房门口时，苏雨薇停下脚步。
“林教授，”她压低声音，“我妹妹苏晴……她死前一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明白，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什么话？”
苏雨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她说：‘秦教授在玩一个很长的游戏，我们都在棋盘上，但有些棋子以为自己是棋手。’”
棋手和棋子。李星河？还是秦远志？或者都是？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苏雨薇闭上眼睛回忆，“‘小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名单很长，但没有人敢看。’”
名单很长。
林深的手伸进口袋，U盘依然温温的。
“你先回去休息。”他说，“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开门。”
苏雨薇点头，走向自己的房间。林深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刷卡进入3107。
房间里的智能屏黑着，但应急灯自动亮起。窗外的风暴正猛，雨点像一样击打玻璃——不对，不是雨点，是智能屏模拟的雨声。真正的窗户在哪儿？这座建筑几乎没有外窗，所谓的“窗”都是屏幕。
林深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电池还能用。他入周正的U盘。
文件列表刷新。除了刚才播放的录音，现在多了一个文件，名字是一串乱码：“XJ7#29@L1st.enc”。
加密文件。但这次有提示：“密码：周正最遗憾的事。”
周正最遗憾的事？
林深尝试输入几个可能的答案：搭档之死（林深自己）、未破的案子、没能救的人……都不对。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模拟的暴雨。闪电一次次照亮房间，在墙壁上投下瞬间的影子。有一次，他好像看到墙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画，是字。
他起身，走到墙边。墙面是暖白色的吸音材料，平时看起来平整光滑。但在闪电的强光下，他看到了极其细微的凹凸纹理。
他从抽屉里找到一支铅笔，轻轻在墙面上涂抹。石墨粉填充进凹痕，逐渐显露出字迹：
“房间3107：观察对象L-07。初始服从度：23%。道德敏感度：高。正义感：强。弱点：过度责任感导致自我惩罚倾向。实验建议：施加‘拯救者困境’压力。”
观察对象。L-07。
他果然是实验的一部分。
墙上的字迹不止这些。他继续涂抹，更多的字显现：
“普罗米修斯计划三期对照表：
第一期（2007-2010）：测试认知增强极限，参与者12人，存活8人（死亡率33%）
第二期（2012-2017）：测试群体压力与服从，参与者23人（徐雅事件），直接死亡1人，间接死亡2人（徐言、苏晴）
第三期（2019-至今）：测试创伤传递与道德选择，参与者10人（镜岛），当前状态：进行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秦远志假死确认。当前位置：镜岛主控塔B3层。监控优先级：最高。”
秦远志果然在岛上。而且在主控塔地下三层。
但最让林深屏息的，是另一段文字：
“周正警官调查深度：已触及第二期核心。接触李星河后获得关键证据。死亡原因：车辆远程控事故。执行者：待确认。动机：防止第三期实验曝光。”
周正的车祸是谋。远程控。
林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车祸可以远程控，那么岛上的一切——电力、门锁、监控、甚至可能的危险设备——都可以被远程控制。
他回到电脑前，重新尝试密码。周正最遗憾的事……
不是具体的案件，不是某个人。
也许是一种状态。
他输入：“没能阻止系统作恶。”
密码错误。
再试：“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
错误。
第三次：“在正确的时间做了错误的选择。”
错误。
只剩一次尝试机会，否则文件可能自毁。
林深呼吸，回想周正这个人。搭档三年，他了解周正的性格：正直，固执，有种近乎天真的相信——相信制度，相信程序，相信只要按规则来，正义终会实现。
而他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
林深输入：“相信了系统会自我纠正。”
按下回车。
文件解锁了。
里面是一份PDF文档，标题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关联死亡名单（2007-2019）”。
十三个人，按时间顺序排列：
1. 王浩然（男，17岁），2007年11月，死因：实验室化学品泄漏事故。编号：P-01。备注：第一期实验组，认知增强剂过量使用后出现狂躁症状，闯入危险品储存区。
2. 李晓雨（女，16岁），2008年3月，死因：跳河自。编号：C-01。备注：第一期对照组，未使用认知增强剂，但因同伴（王浩然）死亡产生幸存者内疚。
3. 张明轩（男，18岁），2009年7月，死因：登山意外坠落。编号：P-03。备注：第一期实验组，药物导致方向感丧失，在简单徒步路线上失足。
4. 刘思思（女，17岁），2010年1月，死因：心脏骤停（先天性疾病）。编号：C-02。备注：第一期对照组，死因与实验无直接关联，但被秦远志记录为“自然损耗”。
5. 赵天宇（男，19岁），2012年5月，死因：过量服药（抗抑郁药）。编号：P-04。备注：第二期实验组预备成员，筛选阶段因心理测试不合格被淘汰，三周后自。
6. 孙悦（女，16岁），2013年9月，死因：校园暴力后自残。编号：C-03。备注：第二期对照组候选，未正式入组，但与实验组成员有密切接触，因“知道太多”被欺凌。
7. 徐雅（女，15岁），2017年9月，死因：坠楼（官方结论：意外）。编号：P-03（与第一期张明轩编号重复，系统bug？）。备注：第二期实验组核心成员，天台事件。
8. 徐言（男，17岁），2017年12月，死因：烧炭自。编号：P-07。备注：第二期实验组成员，徐雅哥哥，事件后心理崩溃。
9. 苏晴（女，22岁），2018年6月，死因：坠楼（官方结论：自）。编号：无。备注：徐雅朋友，调查真相者，死前一周收到威胁信。
10. 周正（男，34岁），2019年3月，死因：车祸（远程控确认）。编号：无。备注：调查警官，触及核心。
11. 陈伟（男，40岁），2019年5月，死因：心脏病突发。编号：无。备注：当年天台保安队长，审判后一周死亡。
12. 王建国（男，52岁），2019年8月，死因：脑梗。编号：无。备注：当年行政主管，负责保密协议执行。
13. （空白），202X年X月，死因：待定。编号：L-？。备注：第三期实验进行中。
名单最后，有一张手绘的关系图，笔迹是周正的：
“`
秦远志（核心）
│
├─ 第一期（2007-2010）→ 死亡4/12人
├─ 第二期（2012-2017）→ 徐雅事件 → 后续死亡3人
└─ 第三期（2019-至今）→ 镜岛 → 目标：？
“`
旁边标注：
“秦远志的研究不是简单的青少年培养，而是系统性的人性实验。他在测试：在何种压力下，普通人会接受非伦理行为；在何种系统中，个体会放弃道德判断；以及——最可怕的——创伤如何像病毒一样在群体中传递。”
“镜岛是第三期实验场。十位‘宾客’不是随机选择：
1. 陈启明（资本力量的代表）
2. 吴国栋（体制内权威的代表）
3. 沈墨（技术精英的代表）
4. 方薇（法律系统的代表）
5. 白瑾（医学权威的代表）
6. 陆飞（媒体/记录者的代表）
7. 苏雨薇（共谋沉默者的代表）
8. 周远（忠实执行者的代表）
9. 李星河（受害者关联者的代表）
10. 林深（正义追寻者的代表，对照组）”
“每个人都是一个变量。秦远志要观察：当过去的罪行被揭露，当系统压力施加，当生存受到威胁——这些人会如何选择？会重复八年前的沉默，还是会突破？”
林深盯着屏幕。他是“正义追寻者的代表”，但也是“对照组”。对照组是什么意思？在实验中，对照组通常不接受预，用于对比。
但他在镜岛上经历了这么多，这已经是预。
或者，“对照组”意味着别的什么——他是被观察的基准线，用来衡量其他人的偏离程度。
他继续往下翻。文件最后一部分是加密的，需要第二层密码。提示是：“镜岛真正的名字。”
镜岛真正的名字？不就是“镜岛”吗？
他尝试输入“Mirror Island”、“镜の島”、“Reflection Island”，都不对。
也许不是翻译，是本质。
镜子反射真相，也反射谎言。镜岛是一个反射场——反射人性的光与暗。
他输入：“人性实验室”。
错误。
再试：“普罗米修斯三期实验场”。
错误。
只剩一次机会。
林深站起来，走到墙边。刚才涂抹出的字迹在应急灯下依然可见：“观察对象L-07”。
L系列。他是L-07。其他人呢？L-01到L-10分别对应谁？
他回到电脑前，在搜索栏输入“L-”。系统自动补全：“L-series subjects”。
一个隐藏文件夹出现。打开，里面是十个子文件夹，编号L-01到L-10。
他点开L-01：陈启明。
里面是详细的心理评估报告、行为预测模型、实验预计划。最后更新期是昨天。计划栏写着：“当前阶段：崩溃后重建。预方式：模拟商业失败场景，测试在失去财富后的道德选择。”
L-02：吴国栋。计划：“利用健康危机施压，测试在生命威胁下的坦白意愿。”
L-03：沈墨。计划：“破坏其建筑完美主义，测试在系统失控时的控制欲转向。”
L-04：方薇。计划：“制造法律规则冲突，测试在规则失效时的个人道德底线。”
L-05：白瑾。计划：“医学伦理极限施压，测试在专业权威被挑战时的反应。”
L-06：陆飞。计划：“揭露记录者自身的罪行，测试在公众曝光恐惧下的行为模式。”
L-07：林深。计划：“施加拯救者压力，提供部分真相，测试在信息不全情况下的判断力与行动力。”
L-08：苏雨薇。计划：“利用负罪感与妹妹之死的遗憾，测试忏悔深度与行动转化。”
L-09：周远。计划：“直接面对致命言语的后果，测试理性执行者在情感冲击下的变化。”
L-10：李星河。计划：“最复杂案例。受害者关联者与潜在复仇者。给予部分控制权，观察权力对复仇心理的影响。风险：可能反噬实验者。”
每个人的文件夹里还有实时数据流——心率、压力指数、活动轨迹、通讯记录。林深看到自己的活动轨迹显示他在房间内，压力指数：68（中等偏高），心率：72。
他们真的在实时监控一切。
而李星河，作为L-10，被标注为“高风险”。秦远志在利用他的复仇心理，但同时也在控制他——或者试图控制。
林深关掉文件夹，回到加密文件。镜岛真正的名字……
如果这里是一个实验场，一个观察人性的实验室，那么它应该有一个代号。
他输入：“Project Pandora”。
潘多拉。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埃庇米修斯的妻子，潘多拉魔盒的开启者。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火，潘多拉却给人类带来灾难。
密码正确。
最后一部分文件打开。是一份计划书，标题：
“第三阶段实验扩展提案：从观察到预——如何在封闭系统中制造道德进化”
提案人：秦远志。期：六个月前。
摘要写道：
“前两期实验证明，在权威引导和群体压力下，普通人能够接受并参与非伦理行为，并在事后合理化自己的选择。然而，这种‘恶的平庸化’过程是否可逆？当罪行被揭露，当沉默被打破，个体是否能够实现道德层面的成长？还是只会陷入更深的自我辩护与群体分裂？”
“镜岛实验（第三期）的核心假设：通过精心设计的‘审判游戏’，迫使参与者重新面对过去的沉默罪行，可以触发道德认知的重构。但这种重构需要催化剂——一个外部威胁，一个共同的敌人，一个生存压力。”
“因此，我提议在实验中期引入‘狩猎阶段’。将参与者分为两组：观察员（知晓实验真相的部分人员）与实验对象（不知情者）。观察员的任务是施加压力，制造生存威胁，迫使实验对象在极端情境下做出新的道德选择。”
“预计结果：部分实验对象将重复过去的沉默与共谋（选择自保）；部分将突破，采取反抗行动；部分将陷入心理崩溃。数据将用于构建‘道德韧性预测模型’，可用于司法、教育、组织管理等多个领域。”
“伦理风险：高。可能造成永久性心理创伤，甚至生命危险。但科学价值：极高。人类道德机制的终极解码。”
林深感到一阵恶心。秦远志把活人当成实验动物，把道德困境当成可控的变量，把创伤和死亡当成“数据”。
而他们十个人，就是笼子里的白鼠。
提案最后附了“观察员候选人评估”。两个名字：
候选人A：白瑾（医学背景，理性至上，服从权威，易于控制）
候选人B：沈墨（技术背景，控制欲强，对实验本身有兴趣）
但旁边有手写批注：“实际选择：双观察员制。A与B互相监视，防止单点失控。另设隐藏监督者：李星河（L-10），作为实验变量与安全阀。”
所以白瑾和沈墨都是观察员。他们知道实验真相，他们在演戏。
而李星河既是实验对象，又是监督者——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林深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模拟的暴雨依然猛烈，但真正的风暴在室内，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现在知道了：
1. 秦远志在岛上，在主控塔B3层。
2. 白瑾和沈墨是观察员，是敌人。
3. 实验的目的是测试道德可塑性，狩猎阶段是故意设计的。
4. 周正因触及真相被。
5. 他自己是“对照组”，可能意味着他是唯一真正不知情的人——或者，他的角色另有深意。
他需要告诉其他人。但告诉谁？苏雨薇？她妹妹因此而死，她值得信任。陆飞？他脆弱但本质不坏。方薇？律师的理性可能有用。
但陈启明、吴老先生、周远呢？他们刚经历审判，状态不稳。白瑾和沈墨是明确的敌人。
还有李星河——那个既是受害者又是危险变量的少年。
林深呼吸，做出决定。他需要先联系苏雨薇。
但就在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时，房间的灯光突然全部恢复。
电力来了。
智能屏自动亮起，显示出镜岛的全景地图。地图上，十个光点分散在不同位置，代表十个人。其中两个光点标注为蓝色，其他为绿色。蓝色的是……白瑾和沈墨。
观察员的标记。
而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移动，从主控塔方向，快速接近住宿区。
红色光点旁有标注：“系统管理员”。
秦远志出来了？
不，红色光点的代号是：“L-10”。
李星河。
他在移动，目标是……林深的房间？
林深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应该开门，面对李星河，问清楚一切。还是应该锁门，等待？
通讯器响了。是苏雨薇。
“林教授，”她的声音急促，“我房间的墙上……有字。关于实验的。还有……我的编号是L-08。你是L-07。我们被观察了。”
“我知道。”林深说，“白瑾和沈墨是观察员。李星河在靠近我这里。”
“李星河？”苏雨薇停顿，“我刚才收到他的消息。他说：‘游戏第二阶段提前。狩猎开始。第一个目标：林深。理由：他知道的太多了。’”
林深感到心脏一紧。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苏雨薇的声音在颤抖，“‘告诉林深，如果他愿意成为新的观察员，可以活下去。否则，他将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实验对象。’”
淘汰。在实验术语里，可能意味着死亡。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稳定。
一步一步，靠近3107。
林深看向智能屏，红色光点已经停在门外。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然后，传来三声敲门。
两长一短。
周正的暗号。
李星河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