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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入冬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得秦巴山的树桠子呜呜作响,像谁藏在山坳里低咽。达仁河结了层薄冰,冰碴子撞着岸边石头,碎成一片冷冽的脆响。张婶捂着口,咳得腰杆都弯了,嗓子眼儿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每咳一声,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咳出来的白痰沾在帕子上,触目惊心。

“娘,慢点走。”我搀着她往卫生院挪,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她的支气管炎又犯了,往常来这儿打吊瓶,一扎就是大半天,周遭荒得连个卖馒头的铺子都没有。唯有老何,总记着这份难处——许是当年逮猪仔时攒下的那份实诚信任,成了他心里最沉的牵挂,每次都从养老院端来一碗热饭,掐着点等她拔针。可今儿,吊瓶里的药水快见底了,老人肚子饿得发空,胃里隐隐发慌,门口仍没出现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

从前张婶犯病,老何总算着时辰,从养老院食堂端一碗甑子蒸的白米饭,特意在棉袄里垫了层净粗布,把碗裹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生怕饭汁蹭脏衣服,也怕热气散得太快。他踩着溜滑的山路一步步颠过来,裤脚沾着雪泥,棉袄被体温焐得发烫,走到卫生院门口时,还会先跺跺鞋上的雪,搓搓冻得通红的手,再轻轻推开门,嘴里念叨着“不烫了,张婶,正好吃”。饭递到手里时,还冒着淡淡的木香,米粒颗颗饱满,张婶就着热水咽下去,口的闷疼都能轻上半截。

“老何,你这是何苦,跑这么远的路,冻得脸都青了。”张婶总心疼地拉过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冻得发僵。

老何就搓着双手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憨实又执拗:“你饿肚子,我看着不落忍。这点路算啥,以前逮猪仔翻两座山都不觉得累。”

他这一送,就从没失过约,哪怕是下着小雪的子,也从未缺席。

可今天,卫生院的门帘被冷风掀了又掀,进来的只有卷着雪沫的寒气。张婶坐在硬邦邦的长凳上,针管扎进胳膊,冰凉的药水顺着血管往心底渗,她的目光却黏在门口,一眨不眨。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两滴,慢悠悠地往下落,她盯着那水珠,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里全是老何往年送饭的模样——蓝布褂子上沾着雪,手里的碗冒着热气,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得老高。她忍不住抬手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心里嘀咕“老何该不会是摔着了吧”,越想越慌,连咳嗽都忘了掩饰。咳得厉害时,她用手帕捂着嘴,余光仍不住往门外瞟,盼着那个身影能突然出现。

针终于打完了,护士拔下针头,叮嘱她注意保暖。头彻底沉进了山坳,天色灰蒙蒙的,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头发上,眨眼就融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冻得脖颈发僵。

“走,去养老院看看。”张婶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脚步也比往常快了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搀紧她往养老院走。雪地里的脚印踩了又融,歪歪扭扭的,像一串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养老院的门虚掩着,往常这个时辰,老何该蹲在门廊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旱烟袋,见着张婶就扯着嗓子喊:“张婶,今儿的饭香着呢!我给你留了半碗!”

可今天,院里静得反常,连护工们唠嗑的声音、老人们的咳嗽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院长办公室的灯亮着,江山翠红着眼圈,正低头抹泪,手里攥着一块老何常用的粗布帕子。见着我们,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先滚了下来:“张婶,哥……老何他……走了,走得很安详。”

张婶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瓶、手帕滚出来,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她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我赶紧死死扶住她,快步往老何的房间走,心里又酸又沉。

那间小屋我熟得很:靠墙摆着一张硬板床,铺着两层薄褥子,褥子边角都磨得发毛;窗台上的仙人掌蔫巴巴的,是老何开春时从山上挖来的,说看着有精气神,每天都要浇点水;墙角堆着一捆柴,是他趁天气好上山拾的,说冬天烧着暖。此刻,老何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像是睡着了一般安详,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满足。

江山翠蹲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他理衣角,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哽咽:“我晌午过来送饭,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推门一看,他就这么躺着,手里还攥着个蚕茧……应该是走得很踏实。”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里的粥早已凉透,结了层薄薄的皮,旁边还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粗布筷子。院长蹲在地上收拾老何的遗物,衣柜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叠得整齐,还有一顶旧棉帽,帽檐上还沾着些山草。忽然,江山翠“呀”了一声,从老何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边角磨得毛糙,是山里老人提前备下的孝布,布料虽普通,却叠得一丝不苟;另一样是张皱巴巴的契约,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是张文斌,上面写着:松木棺一副,全款已付,选用上等好料,存放于张家独院,待老何百年后取用,埋于养蚕山坳平地,不麻烦国家,不叨扰乡邻。

张婶盯着那行字,忽然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混着窗外的风雪,格外揪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哭出来。

我忽然想起楼上方大哥说过的除夕那晚:老何攥着个红纸包,里面是几块自己攒的零钱,站在安置点的院墙外,雪落了他一身,棉帽、肩膀都白了。他看见张婶在屋里贴春联,手里还牵着我家小子,笑得热闹,脚步顿了又顿,终究没敢进门——他怕自己一个孤老头子,扰了人家的团圆,也怕那份藏了一辈子的心意,说出口反而尴尬。那时他心里,定是想把身后事托付给她的吧。两个孤独的人,凭着一辈子的默契,本是彼此最能靠近的依靠。可这份没说出口的托付,终究成了遗憾,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他没说,是怕她心,怕她难过,更怕自己一个孤老头子,叨扰了她安稳的子。

正愣神间,门被猛地撞开,张文斌顶着一身雪冲了进来,头发、眉毛都结了冰碴,手里攥着一张契约副本,还有一把打磨光滑的木梳——是他特意给老何准备的,说走的时候要梳整齐头发。看见床上的老何,他眼圈一红,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浓重的鼻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半个月前,他揣着一沓零钱找我,全是毛票、钢镚,凑得整整齐齐,说要订副棺木。我劝他,养老院管安葬,犯不着自己费钱费力。他却犟得很,说‘我一辈子没给国家添过麻烦,走了也不能’,还非要我用最好的松木,说要躺得踏实。”

张文斌抹了把脸,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进院长手里:“这是老何多给的,非要我收下,说算是木料的定金加成。我给他选了最结实的料,刨得光光的,这钱,该退回来,要么就给老何买些纸钱香烛。”

江山翠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老何的褥子,从床板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防又严实。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皱巴巴的毛票、钢镚,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时的老何,穿着粗布短褂,抱着一头胖乎乎的小猪崽,站在绿油油的梯田上笑,眉眼清澈;身后隐约有个穿碎花褂子的身影,扎着两条麻花辫,是年轻时的张婶,正弯腰打理庄稼,画面温馨又刺眼。

屋外的雪正紧,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村长高大山裹着件军大衣,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进来了,身后跟着村红白理事会的几个汉子,手里扛着白布、竹竿,还有些供品。“我刚从镇上回来就听说了!”他嗓门洪亮,一开口就压过了屋里的沉闷,“老何是咱村的老人,一辈子实诚本分,没儿没女,帮着乡亲们逮猪仔、看蚕茧,从没怨言,这身后事,咱村组织必须给办得妥妥当当!”

这话像一束暖光,照进每个人心里。高大山接着说:“院长你放心,灵堂就搭在安置点旁的茶叶厂库房,宽敞又挡风,桌椅板凳、遮雨棚理事会都备着,乡亲们各家各户凑菜,荤的素的管够!孝歌班子我已经打电话请了,半个时辰就到,道场也得做周全,绝不能让老何走得冷清!”

话音刚落,门外就涌进来好些乡亲:王婶端着一碗自己腌的咸鸭蛋,红着眼圈说“老何以前总夸我腌的蛋出油,我给带了几个,让他路上吃”;李大爷扛来一捆柴,喘着气说“灵堂的火得烧旺点,老何怕冷,别冻着他”;隔壁的小孩捧着一把水果糖,是大人让送来的,声气地说“给老何爷爷带点甜的”;还有几个养蚕的乡亲,手里攥着新鲜的蚕茧,说“老何爱蚕,给她带些,陪着他”。张婶抹着眼泪点头,哽咽着说:“谢谢村长,谢谢大家伙儿,老何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高大山摆摆手,走到床边看了看老何,眼圈也红了:“老何这辈子不容易,可咱村的人都是他的亲人。养蚕山坳那片地我知道,早就荒着了,视野好,还能看见达仁河,风水也好。我这就去跟镇上报备,一定让老何如愿以偿,安安稳稳地落叶归。”

傍晚时分,茶叶厂的灵堂就搭好了。白幡在风雪中轻轻飘荡,蜡烛燃得晃晃悠悠,映着乡亲们来往的身影;灵前摆着老何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抱着猪崽,笑得憨厚;张文斌带来的松木棺木停在灵堂中央,油光锃亮,透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他按老何的要求,用最好的木料刨制打磨的,边角都磨得光滑,怕硌着老何。各家凑来的菜摆满了四张八仙桌,腊肉炖豆腐、萝卜烧排骨、清炒青菜、蒸红薯,热气腾腾地冒着烟,驱散了冬的严寒,也驱散了离别的冷清。

孝歌班子的二胡声一拉,秦巴山特有的丧歌调子就漫了开来,歌词里唱着“落叶归,入土为安,一生实诚,福寿绵长”,乡亲们围着灵柩,跟着低声哼唱,歌声里有惋惜,有慰藉,更有山里人骨子里的热乎劲儿。哑巴叔攥着个蚕茧,蹲在灵堂角落,呜呜地跟着调子哼,时不时抬手抹眼泪;向老实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自己眼圈也通红,喃喃自语:“老何,一路走好。你这辈子活得够体面,够圆满了。谢谢你跟我说养老院的子,说里面有热饭、有伴儿,我都跟哑巴说了,等我明年满六十,就跟他一起去养老院,不孤单。”

江山翠和张婶守在灵前,一边烧纸钱,一边絮絮地跟老何说话。张婶摸着老何的照片,轻声说:“老何,饭我给你蒸了,软和得很,你慢慢吃,别着急……养蚕山坳那地方好,能看见达仁河,能看见咱的梯田,你就安心住着。”火光映着两人的脸,泪痕一道道的,却没再哭出声——她们知道,老何走得安详,该让他放心地去。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孝歌声却没停,越唱越沉,越唱越暖。风穿过灵堂的棚子,带着饭菜的香气、松木香和纸钱的烟火气,竟有了几分暖意。我知道,老何走得不孤单:有国家政策的兜底,让他老有所养;有村级组织的周全张罗,让他走得体面;有乡亲们的惦念牵挂,让他满心温暖;还有藏在心底一辈子的默契与温柔,陪着他落叶归。

恍惚间,好像又听见那个憨实的声音,在风雪里轻轻喊:“张婶,今儿的白米饭,香不香啊?”

风一吹,声音散了,可那份藏在秦巴山雪夜里的暖,那份人与人之间的实诚与牵挂,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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