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城处理工作的第二天一早，手机就被徐大姐的电话打。
徐大姐是母亲在安置点的邻居，我临走前特意托付她多照看母亲 —— 母亲如今是空巢老人，虽有儿女在城里，却总爱守着秦巴山的老。电话里，徐大姐的声音带着急：“娃，你娘不见了！我一早推开门去看她，屋里静悄悄的，行李包也没了，桌上就留了张字条，说去‘看看老何’！”
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工作也顾不上了，赶紧给村里的亲戚、卫生院的医生挨个打电话打听，可都说没见过母亲。正急得团团转时，徐大姐又打来电话，说有人瞧见母亲一大早拎着个布包，坐上去往养老院方向的班车，布包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好吃的。
我立刻驱车往秦巴山赶，脑子里乱糟糟的 —— 母亲身子不好，还有支气管炎，怎么就一声不吭独自去找老何了？她到底想做啥？
赶到达仁河养老院时，远远就看见徐大姐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她连忙迎上来：“你可来了！你娘在里头呢，跟老何聊得正热乎！”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养老院的菜园边，母亲和老何正坐在石凳上说话。母亲面前的布包敞开着，里面的柚子、橘子摆了一地，还有一个保温桶，想来是她自己做的热饭。老何手里攥着一瓣橘子，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皱纹，母亲坐在一旁，咳嗽声都轻了些，脸上带着少见的雀跃。
我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娘，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跑来了？可把我急坏了！”
母亲回头看见我，愣了愣，随即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就是想老何了，也想看看他住的地方到底咋样，顺便给你们带点吃的。”
老何也连忙帮腔：“不怪张婶，是我上次跟她念叨，说养老院的菜园子种了萝卜缨子，她就记挂着要来看看。”
徐大姐在一旁补充：“我刚才问了养老院的护工，你娘来的时候，还拉着护工打听，问这儿的生活咋样、吃的好不好，甚至还问…… 自己能不能住进来。”
我愣了愣，母亲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好奇，你们都在城里忙，我一个人在家也是孤单。想着老何在这儿住得舒坦，就想问问，我这有儿有女的，能不能也来这儿住，跟老何做个伴儿，不用给你们添麻烦。”
护工刚好走过来，笑着说：“张婶，咱这养老院是给农村孤寡老人兜底的，你有儿女赡养，不符合入住条件。不过你要是想来看何大爷，随时来，我们都欢迎！”
母亲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舒展开：“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这儿条件是真好，护工耐烦，饭菜也热乎，老何能住这儿，我就放心了。”
老何拍了拍母亲的胳膊：“张婶，你要是想我了，我就去安置点看你。你做的饭香，我还想再尝尝你腌的白萝卜缨子呢。”
母亲笑着点头，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菜，递到老何手里：“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土豆丝，软乎的，你尝尝。”
阳光洒在菜园里，萝卜缨子长得郁郁葱葱，远处的 330 千伏输电铁塔闪着光，达仁河的水静静流淌。母亲拎着布包，老何攥着橘子，我和徐大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忽然明白，母亲不是一时冲动，她是太久没这么畅快地和人聊天了，也是真的羡慕老何身边有人作伴的安稳。而这份对陪伴的渴望，对生活的好奇，恰恰是每个空巢老人心底最柔软的期盼。
风卷着茶香和草木的清香过来，母亲的咳嗽声渐渐平息，老何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这一刻，养老院的石凳旁，四个身影依偎着，秦巴山的暖阳里，满是温柔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