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凌晨3点47分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身体，陆辰在翻滚的云层中急速下坠。氧气面罩紧贴面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高原稀薄空气特有的刺痛。防寒服的温度调节系统已经开到最大，但零下三十度的低温还是透过纤维渗进来，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
序列感知全面展开，在能量视野中，下方的世界呈现出诡异的色彩：
山脉是深褐色的，那是大地的生命能量，厚重而缓慢地脉动。
云层是灰白色的乱流，无序的能量漩涡互相撕扯、融合、消散。
而在山谷中心，那个眼睛状的能量场——暗紫色的瞳孔每一次脉动，都在周围空间激起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正常的能量结构被扭曲、污染，染上一层淡淡的紫色。
像滴入清水的墨。
“保持队形！”陈建国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夹杂着呼啸的风声，“距离预定开伞高度还有三千米！林雪，报告时空状态！”
“时空曲率异常加剧！”林雪的声音在颤抖，“下方能量场正在……呼吸！每次脉动都会吸入周围时空，然后吐出扭曲的时空碎片！我们可能会被卷进去！”
陆辰看向那个眼睛。
确实在呼吸。
每一次扩张，瞳孔直径就增大十几米，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空间本身都被吸入其中。每一次收缩，又会喷吐出暗紫色的、粘稠的能量流，像章鱼喷出的墨汁，污染着所及之处。
“计算规避路径！”陈建国吼道。
“计算中……不行！乱流太强，轨迹无法预测！等等——”林雪的声音突然拔高，“有东西上来了！”
陆辰也看到了。
从眼睛的瞳孔深处，一个黑点正在迅速上升。
不，不是一个。
是无数个。
密密麻麻，像蜂群从巢中涌出。每一个黑点的大小和人体相当，但形态扭曲——有的多出手臂，有的肢体反关节，有的本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暗影。
虚空侵蚀体。
但和城市里那些被污染的怪物不同，这些直接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能量等级更高，形态更完整，甚至……有种诡异的统一性。
像军队。
“准备战斗！”李峰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王雨，高空雷击准备！陆辰，保护林雪！”
陆辰调整姿势，在坠落中转向林雪的方向。女孩抱着时空探测仪，脸色苍白，但眼神专注，还在快速计算着数据。
“找到了！”她突然喊道，“每次呼吸的间隔是4.7秒！扩张期2.3秒，收缩期2.4秒！在扩张期结束、收缩期开始的瞬间，能量场会有一个0.1秒的停滞！那是我们穿过去的唯一机会！”
“穿过去？”王雨惊呼，“你疯了？下面是A级裂缝！”
“下面是陷阱。”陆辰开口，声音平静，“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降落在山谷，正好落入他们的包围。通风管道入口在悬崖侧面，要到达那里，必须横穿山谷上空——正好从眼睛上方经过。”
他看向陈建国：“林雪说得对，只有那0.1秒的窗口。”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下达命令：“全体注意，调整轨迹！目标：裂缝正上方，高度两百米！李峰、王雨，清除上升的侵蚀体！陆辰，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林雪，倒数计时！”
“是！”
五人同时调整姿态，从垂直下坠改为斜向滑翔，朝着眼睛的正上方冲去。
下方，侵蚀体蜂群已经升到与他们同一高度。距离拉近，陆辰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不是人类被污染后的扭曲，而是某种更原初的、从混沌中直接诞生的形态。身体由暗紫色的能量构成，半透明，内部能看到不断旋转的星云状结构。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只有不断变化的、类似肢体的凸起。
它们发现了目标，改变了方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涌来。
“开火！”
李峰率先射击。符文在夜空中拉出银色的轨迹，精准命中冲在最前面的侵蚀体。弹头没入暗紫色的身体，银色的符文立刻蔓延开来，像病毒一样在侵蚀体内部扩散。
侵蚀体发出无声的尖啸——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能量层面爆发的震荡。然后身体崩解，化作一蓬暗紫色的光点，被夜风吹散。
但更多的涌上来。
“太多了！”王雨喊道，双手张开，指尖电弧跳跃。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合拢双手——
一道粗大的闪电从她掌心劈出，在侵蚀体群中炸开！电光呈网状扩散，瞬间覆盖了数十个目标。被击中的侵蚀体动作一滞，身体表面浮现出焦黑的裂纹。
但没死。
只是受伤。
而且它们开始适应——暗紫色的能量在伤口处凝聚，修复损伤，同时体表的能量结构开始变化，对雷电的抗性明显增强。
“它们在进化！”王雨脸色大变，“第二次攻击效果只有第一次的一半！”
“别用同一种攻击方式！”陈建国吼道，“切换！李峰，近战准备！”
距离还剩三百米。
下方，眼睛的瞳孔正在扩张期。暗紫色的能量像水般涌出，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能量喷泉。喷泉的边缘，空间在扭曲，光线被弯曲成诡异的弧线。
陆辰能感觉到，吊坠在发烫。
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渴求。
终焉序列在渴求下方那庞大、纯粹的虚空能量。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吸收。至少现在不能。那能量太庞大了，如果贸然吸收，他可能会像气球一样被撑爆，或者……被污染成虚空的一部分。
“距离窗口期还有——二十秒！”林雪的声音紧绷，“十、九、八……”
李峰已经收起枪，从背后拔出两把战斧。斧刃是银色的，刻满符文。他低吼一声，全身的肌肉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土黄色的岩石纹理。
岩石肌肤，完全激活。
“三、二、一——就是现在！”
扩张期结束。
收缩期开始的瞬间。
眼睛的能量场停滞了0.1秒。
“冲！”
五人同时加速，像五颗炮弹射向那个稍纵即逝的缺口。
但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能量场上方的瞬间——
瞳孔深处，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侵蚀体那种能量构成的手，而是真实的、人类的、苍白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手环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那只手朝天空一握。
停滞的能量场突然活了！
不是继续收缩，而是反向扩张！暗紫色的能量像活过来的触手般向上延伸，瞬间就追上了他们！
“陷阱！”陈建国目眦欲裂，“它在等我们！”
五条能量触手分别卷向五人。速度太快，本来不及躲避。
李峰怒吼，战斧劈向触手。斧刃斩入暗紫色的能量，但只劈进一半就卡住了——能量触手内部是粘稠的、胶质般的结构，物理攻击效果极差。
王雨释放雷电，但电流在触手表面跳跃几下就被吸收。
林雪试图用时间序列减速触手，但时空扭曲对她的能力产生扰，只让触手慢了0.1秒。
陈建国拔出符文匕首，斩断了卷向自己的触手，但另外四条已经缠住了其他人的脚踝。
陆辰看着卷向自己的那条触手，没有躲避。
他伸出手，主动抓住了触手。
接触的瞬间，暗紫色的虚空能量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剧痛！
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虚空能量像无数细针，刺入他的每一个细胞，想要把他从内部“拆解”成最基本的能量粒子。
吊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银光！
终焉序列全力运转，开始净化、转化涌入的能量。但速度跟不上涌入的速度——眼睛的能量储备太庞大了，就像一个水龙头全开往杯子里灌水，杯子瞬间就满了，溢出。
陆辰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紫色的裂纹，裂纹深处能看到旋转的星云。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被紫色浸染。
要……被同化了……
就在这时，那只从瞳孔深处伸出的手，又动了。
它轻轻一握。
涌入陆辰体内的虚空能量突然改变流向——不再是破坏性的涌入，而是温和的、有控制的注入。而且能量性质也在变化，从混沌的虚空能量，变成……纯净的、无属性的序列能量。
像瀑布变成了温泉。
吊坠的压力骤减，转化速度终于跟上了。
陆辰的意识恢复清明。他看向那只手，看向手腕上那个七色宝石手环。
那个手环……他见过。
在全家福照片里，母亲的手腕上。
“妈……？”他喃喃出声。
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手指弯曲，做了个手势。
握拳，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点了点圆心。
和十八年前监控录像里，母亲最后做的手势一模一样。
完整保存，核心未失。
她在告诉他，她还活着，意识清醒，而且……在帮他？
但为什么以这种方式？为什么要从裂缝里伸出手？
没时间细想了。
那只手收回瞳孔深处，消失不见。同时，缠住其他人的能量触手也松开了。
“趁现在！”陈建国吼道，“穿过缺口！”
五人全力冲刺，终于在那0.1秒窗口关闭前，穿过了能量场上方的缺口。
下方就是悬崖侧面。
通风管道的入口近在眼前，被积雪覆盖，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黑洞。
“开伞！”
五朵降落伞同时绽开，缓冲了下坠的冲力。他们精准地落在悬崖边缘的狭窄平台上，距离管道入口只有五米。
平台是人工开凿的，宽不过两米，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没人顾得上。
因为管道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
是飘。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悬浮在洞口前方三米处的空中。长袍下摆无风自动，袍子表面绣满了眼睛状的暗纹。兜帽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下半张脸——苍白的下巴，淡紫色的嘴唇。
和一只手。
右手戴着白色的丝质手套，左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正是刚才从裂缝里伸出的那只手。
手腕上，七色宝石手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守夜人的各位，晚上好。”一个温和的、中性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分不清男女，“你们比预计的早了十七分钟。是周明的信息传递出了问题，还是……你们发现了？”
陈建国拔出匕首，挡在陆辰身前：“幽灵？”
“不，幽灵是我的同事。我是‘主教’。”身影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中世纪的贵族，“破晓会青海地区负责人。很荣幸见到钥匙本人。”
“刚才……是你帮我们？”陆辰盯着那只手，盯着手环。
“帮？不，我只是在确认。”主教抬起左手，端详着手腕上的手环，“确认你是不是真的钥匙，确认终焉序列是不是真的在你身上觉醒。现在看来……是的。”
“我母亲的手环为什么在你手上？”陆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一个……信物。”主教放下手，“十八年前，林雪女士在跃入裂缝前，把手环交给了我。她说，如果有天她的儿子来到这里，把手环还给他，告诉他——”
兜帽下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妈妈在等你。”
陆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陷阱。
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母亲不可能把手环交给破晓会的人，更不可能让他们传话。
但情感……
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寻找，十八年看着那张全家福入睡的夜晚……
“别信他。”陈建国低吼，“他在诱导你！”
“诱导？不，我说的是事实。”主教的声音依然温和，“林雪女士确实把手环给了我。因为当时在场的，只有我。守夜人的救援队在三小时后才赶到，那时裂缝已经封闭，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他向前飘了一米，离平台更近了。
“但我知道她还活着。因为手环在发光。七颗宝石，对应七种基础序列。当她有危险时，对应的宝石就会黯淡；当她使用序列能量时，宝石就会亮起。这十八年来，宝石一直在发光，一直在变化。”
主教摘下手环，轻轻一抛。
手环划过弧线，落在陆辰脚边的雪地上。
陆辰低头看去。
七颗宝石：红、橙、黄、绿、蓝、靛、紫。
此刻，七颗都在发光。
但光芒很微弱，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而且光芒的节奏不同步，有的明，有的暗，像是……在挣扎。
“她在神墟深处，但很虚弱。”主教说，“虚空侵蚀在吞噬她的存在。每过一天，就有一颗宝石会熄灭。当七颗都熄灭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母亲会死。
彻底消失。
“你要什么？”陆辰抬头，直视兜帽下的黑暗。
“很简单。用终焉序列，打开裂缝。不需要完全打开，只要打开一个能让我进去的通道。”主教说，“我进去找她，救她出来。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父亲的下落——他也在里面，但和林雪在不同的区域。”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三天后，第七颗宝石会熄灭。”主教平静地说，“你母亲会死。而你，会永远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也不知道十八年前的真相——关于谁才是真正的叛徒，关于‘黎明’小组为什么会分裂，关于你爷爷陆远山到底隐瞒了什么。”
陈建国浑身一震：“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主教轻笑，“守夜人说破晓会是叛徒，但有没有可能，真正的叛徒……就在守夜人内部呢？有没有可能，当年泄露研究资料导致陆云和林雪暴露的人，就是你尊敬的陆远山老爷子呢？”
“胡扯！”李峰吼道。
“是不是胡扯，钥匙自己判断。”主教看向陆辰，“终焉序列有时间感知能力，虽然你现在还没完全掌握，但触摸这个手环，你就能看到一些碎片——关于十八年前的碎片。看看是谁在你父母进入裂缝后，第一时间封存了所有研究资料；看看是谁坚持要把你培养成‘钥匙’，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看看是谁……一直在利用你。”
陆辰弯腰，捡起了手环。
金属触感冰凉，但七颗宝石传来微弱的温度，像是母亲残留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序列感知聚焦在手环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影像，而是闪回的碎片：
——陆远山在密室中，面对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低声说：“计划必须继续，哪怕牺牲他们。”
——陈建国年轻时的脸，眼神挣扎：“可是老师，陆云和林雪是您的儿子儿媳……”
——“为了更大的利益。”陆远山转身，背影决绝，“终焉序列必须传承下去。辰儿是唯一的希望，哪怕……要他父母的命。”
——爆炸，火光，父母在裂缝前回头，眼神里有震惊，有悲伤，有……理解？
碎片戛然而止。
陆辰睁开眼睛，手在颤抖。
“现在你明白了？”主教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蛇的低语，“你爷爷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次自任务。他知道你父母会死，但他还是送他们去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终焉序列的完美载体——在失去父母的痛苦中觉醒，在复仇的渴望中成长，成为他需要的‘钥匙’。”
陈建国脸色惨白：“不……老师不会……”
“他会。”主教说，“因为他是陆远山。十八年前‘黎明’小组的首席科学家，序列系统的七位设计者之一，守夜人的创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对抗虚空侵蚀，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而他愿意付出的代价……包括自己的亲人。”
陆辰握紧手环，宝石硌痛了掌心。
他想起爷爷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复杂的、混杂着爱和愧疚的目光。
是真的吗？
爷爷真的……
“选择吧，钥匙。”主教张开双臂，“是相信守夜人编织了十八年的谎言，继续做他们控的傀儡；还是相信你亲眼看到的碎片，打开裂缝，亲自去问你的母亲？”
风雪更大了。
悬崖边缘，五个人站在呼啸的寒风中。
陆辰看着手环上微弱的光芒，看着管道入口后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主教兜帽下的阴影。
背包里，笔记本在震动。
第二试炼还在继续。
进入神墟裂缝，找到信标。
但现在，信标可能就在眼前——母亲的手环。
而裂缝……就在山谷中心，那只正在呼吸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向陈建国，看向李峰、王雨、林雪。
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陈建国的挣扎，李峰的愤怒，王雨的迷茫，林雪的担忧。
还有他自己。
心脏位置的空洞，在隐隐作痛。
终焉序列在呼唤，吊坠在发烫，母亲的影像在脑海中浮现。
白发女子的声音再次回响：
“辰儿……要找到……核心……”
核心是什么？
真相？力量？还是……
亲情？
陆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叶。
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