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第七分局的审讯室，隔音效果理论上能防住地震。但此时此刻，隔着双层防弹玻璃，霍武禁还是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唱歌声。
“我~是~一颗~小~小~土豆~，土里生来土里长~”五音不全，调子跑到外太空。
审讯桌对面，那位疯癫的“博士”正双手打着拍子，脑袋随着节奏晃动，眼镜歪在一边。而他对面，负责审讯的老刑警王建国——李建国的堂弟，以耐心著称的审讯专家——正用手撑着头，表情像是喝了过期的营养剂。
“博士，我们换个话题。”王建国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那些记忆罐子，卖给谁了？”
“罐罐罐~装装装~记忆像糖~甜又香~”博士继续唱，还加上了肢体动作，“谁来买~谁来尝~人生百味~任你装~”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单向玻璃——像是在求救。
玻璃这边，赵刚抱着手臂，面无表情：“他已经唱了二十分钟了。技术队在他血液里检测到高浓度‘记忆混杂剂’，一种黑市精神药物，作用是让服用者同时体验多种记忆，副作用是……彻底疯掉。”
霍武禁盯着博士那空洞又狂热的脸：“他把自己当成实验品了？”
“恐怕是。”王小倩的全息投影在旁边闪烁，“我分析了系统志，发现他最近三个月给自己注射了十七次试验性药剂，试图‘体验所有平行人生的可能性’。现在他脑子里至少有三十段不同人格的记忆在打架，谁抢到控制权谁说话。”
李明华快速翻着手中的平板：“据《精神障碍者刑事责任能力鉴定标准》，他目前的状态可能被认定为无受审能力。但如果药物代谢后恢复……”
“那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赵刚转身，“走吧，去证物室。记忆罐子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
证物室在地下四层，比“墓”更深。这里温度恒定为5摄氏度，用来保存生物样本和敏感电子设备。此刻，几十个玻璃罐子整齐排列在金属架上，每个罐子都贴了标签，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技术员小刘正在用仪器扫描，见到赵刚，立刻汇报：“组长，发现异常。部分罐子的记忆标签和实际内容不符——比如这个标着‘初恋记忆’的罐子，里面其实是……战斗训练记忆？”
王小倩的投影飘到罐子前：“我看看……数据流显示，记忆内容被加密过，表层是伪装记忆，深层才是真实内容。解密需要密钥。”
“博士脑子里可能记着密钥。”霍武禁说，“但他现在只会唱歌。”
赵刚绕着罐子走了一圈：“这些伪装记忆的主题都挺温和的：初恋、毕业、婚礼、生……但真实的战斗训练、武器作、战术策划……这是军事类记忆。谁会买这个？”
“雇佣兵？恐怖分子？”小刘猜测，“或者……某个需要快速培训人员的组织。”
“‘新黎明’。”霍武禁轻声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记忆贩子博士只是外围。”霍武禁回忆着父母的记忆片段，“林渊需要人手，但训练特工需要时间。如果直接灌输战斗记忆，就能快速制造‘伪专家’。”
赵刚眼神一凛：“调取所有交易记录，重点查找批量购买、重复IP、匿名支付的客户。”
王小倩已经开始作。全息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
“找到了！”五分钟后，她调出一份加密的交易清单，“过去半年，有十二个匿名账户购买了总计三百七十段‘伪装记忆’，支付用的是加密货币，但IP追踪显示……所有交易最终都指向一个中转服务器，位置在——”
她顿了顿，表情古怪：“——第三卫星城‘七彩游乐园’的公共Wi-Fi。”
“游乐园？”小刘愣住。
“公共网络，无法追踪具体用户。”王小倩继续，“但有趣的是，这些交易的时间……都发生在每月第三个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赵刚看历：“今天是周二。距离下个周六还有四天。”
“他们可能还会来。”霍武禁说。
“布置监控。”赵刚立刻决定，“游乐园那边交给你，李鸣，带几个便衣去踩点。技术队准备远程支持。至于证物室这些罐子……”
他看向那些发光玻璃罐：“需要找个懂行的人看看。霍武禁，你的召唤——”
“三级审批需要72小时。”霍武禁提醒。
“走紧急流程。”赵刚已经拿起通讯器，“我来申请。你准备一下，召唤一个能分析记忆、最好还能提取情报的实体。注意，必须是‘分析’，不是‘读取’——我们没权查看别人的记忆，但分析元数据可以。”
法律条文上的微妙区别。霍武禁点头。
紧急申请在半小时后通过——赵刚动用了“涉及重大公共安全威胁”条款。代价是事后需要写至少三份情况说明，并接受行星安全部的质询。
证物室里清场，只剩下霍武禁和赵刚。其他人在监控室通过摄像头观看。
霍武禁站在记忆罐子前，右手疤痕已经微微发热。分析记忆的实体……不能读取内容，只能分析结构、来源、加密方式……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裂缝在空气中展开——这次很小，只有巴掌大。
掉出来的是……一个放大镜。
木柄，圆镜片，边缘有点锈迹，像是古董店淘来的。
放大镜飘到罐子前，镜片对准玻璃罐。一道细细的光束射出，扫描罐子表面。
然后，放大镜说话了——声音苍老，像个老学究：
“嗯……记忆封装技术，等级C+，用灵能场固化情绪波动，再投射到概念储存介质……粗糙，但有效。加密方式是‘情绪锁’，需要特定情绪频率才能解开表层伪装……啊，这个战斗训练记忆，来源是……退伍军人，二十年前服役于行星防卫军第三装甲师，因伤退役……记忆被窃取时间：三个月前。”
它一个一个扫描过去，语速平稳，分析精准。
“……这个伪装成‘烘焙记忆’的，其实是爆炸物制作流程……来源：前军工技师，现已失业……”
“……这个‘育儿记忆’下藏着侦查与反侦查技巧……来源：退休星警，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家人不知情……”
每报出一个，监控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记忆，是从无辜者脑中偷走的。他们可能本不知道，自己人生中最专业的片段，成了商品，成了“新黎明”训练炮灰的教材。
扫描到最后一个罐子时，放大镜停顿了。
“这个……不一样。”它的声音带着困惑，“表层伪装：旅行记忆。深层内容：未知。加密等级：S。来源：无法追溯。而且……”
镜片的光束变强：“……这段记忆是‘活的’。”
“活的？”赵刚皱眉。
“它在自我进化。”放大镜说，“像是有意识在更新内容。而且……我检测到维度波动，来自……高维碎片？”
霍武禁心头一跳：“和四维观察者类似？”
“不完全是。”放大镜飘近罐子，“更高维，但更破碎。像是某个高维存在的记忆碎片，掉落到了低维世界，被人捡到封装起来了。”
它转向霍武禁：“召唤师，我需要你的授权，才能尝试解析更高维度的信息结构。但我必须警告：这可能触发记忆内部的防御机制，或者……惊动它的原主。”
霍武禁看向赵刚。
赵刚思考了三秒：“授权。但一旦有危险，立即终止。”
“明白。”放大镜的镜片开始旋转，光束变成七彩。
罐子里的光晕剧烈闪烁！
然后，一个声音——不是从罐子传出，是直接响在所有人脑海里：
“终于……有人找到我了。”
声音古老、疲惫、带着无法形容的沧桑感。
“我是‘守密者’，概念维度碎片，职责是守护秘密。多年之前，我被一个叫林渊的低维生命捕获，他强迫我记录他的计划，作为……‘备份’。”
光晕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在实验室里疯狂记录着什么。那是林渊，三十年前的林渊，眼神还没那么疯狂，但已有偏执的阴影。
“他计划打开所有维度壁垒，创造‘无边界文明’。他认为这是进化，但我看到的是……毁灭。无数维度法则碰撞，低维文明无法承受，会像气泡一样破碎。”
画面变化：无数世界重叠、碰撞、碎裂。
“我拒绝继续记录，于是他把我分割、封印，碎片散落到不同维度。这是其中一片，记录着他早期计划的关键部分：如何制造‘现实锚’，固定特定维度坐标，作为大本营。”
画面定格在一张设计图上。复杂的几何结构，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
“但我偷偷修改了数据。”守密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我在关键参数里埋了逻辑炸弹。如果有人按这个设计制造现实锚，它不会固定维度，反而会……引爆维度裂缝，把周围一切吸进虚无。”
赵刚眼神锐利：“林渊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个无意识的记录工具。”守密者顿了顿，“但后来，他发现了更高维的技术，不再需要这个早期设计。所以这段记忆被遗弃了，直到现在。”
霍武禁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厌倦了当秘密。”守密者的声音低落，“而且，我感知到……你。裂隙之子。你能连接维度，或许……有一天，你能把我的其他碎片找回来，让我恢复完整。”
“我怎么找你？”
“每片碎片都有共鸣。当你靠近时，你会知道。”守密者说完，光晕开始暗淡，“现在，我要沉睡了。这个罐子……毁掉它吧。别让林渊知道我背叛过他。”
声音消失。
罐子里的光晕彻底熄灭，变成普通的玻璃罐。
证物室安静得可怕。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王小倩冲进来，眼睛发亮：“刚才的数据流我录下来了！那个设计图——虽然被修改过，但能反推出林渊早期的技术路线！这对了解‘新黎明’的科技水平很重要！”
李明华紧随其后，已经在平板上记录：“守密者，概念维度碎片，职责守护秘密，被林渊捕获并分割……这些信息需要更新到‘新黎明’档案里。”
赵刚盯着那个暗淡的罐子：“小刘，把它封存，标记为最高机密。今天听到看到的一切，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
他转向霍武禁：“还有四天。下周六，游乐园。我们要在他们交易时人赃并获。”
“但博士疯了，谁来交易？”霍武禁问。
“博士疯了，但‘新黎明’不知道。”赵刚眼中闪过冷光，“我们可以……替博士去交易。”
计划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完善。
李鸣带人在七彩游乐园布控，发现每月第三个周六下午两点，旋转木马旁边的长椅上，总有个穿着卡通恐龙玩偶服的人坐着，身边放着个不起眼的背包。玩偶服内部有信号屏蔽装置，无法扫描。
“交易方式是：买方把加密U盘放进背包，卖方取走；同时卖方会把装有记忆罐子的小型容器留在长椅下。”王小倩分析监控录像，“全程无接触。但这次，我们提前在背包里放了伪装成U盘的追踪器。”
周六，下午一点半。
霍武禁穿着便服，坐在旋转木马对面的冰淇淋摊旁，假装吃一份颜色可疑的“宇宙彩虹冰淇淋”。李鸣在不远处的碰碰车场地，陪几个孩子玩——演技僵硬，但至少没暴露。赵刚在游乐园外的指挥车里。
一点五十分，玩偶恐龙出现。
它摇摇晃晃走到长椅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身侧。然后开始……给路过的小朋友发气球。
“还挺有服务精神。”李鸣在通讯频道吐槽。
两点整。
一个戴鸭舌帽、墨镜、口罩的男人走近长椅。他左右看了看，快速把一个U盘塞进背包，然后从长椅下摸出个小金属盒，转身离开。
“目标移动。”赵刚的声音传来，“李鸣，跟上。霍武禁，你留在原地，观察玩偶。”
男人走向游乐园出口。李鸣保持距离跟随。
玩偶恐龙又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拿起背包，摇摇晃晃走向员工通道。
“玩偶要溜。”霍武禁放下冰淇淋，“请求跟踪。”
“批准。保持距离。”
霍武禁跟上。玩偶穿过员工通道，进入游乐园的后勤区——这里堆着各种道具、维修工具，还有几辆废弃的花车。
玩偶在一个仓库门前停下，输入密码，闪身进入。
霍武禁贴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对话：
“东西拿到了？”
“嗯。但博士那边一直没消息，这单做完，我想撤了。”
“怕什么？组织会罩着我们。赶紧把记忆罐子装箱，今晚运走。”
霍武禁向指挥车汇报：“仓库内至少两人，正在处理记忆罐子。请求支援。”
“支援三分钟后到。”赵刚说，“别轻举妄动。”
但就在此时，仓库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能量扳手——看着是工具，其实是改装过的电击武器。他盯着霍武禁，眼神凶狠：“你谁啊？这里游客止步。”
霍武禁举起双手，慢慢后退：“抱歉，我迷路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脸色一变：“你是星警？！”
他猛地回头朝仓库里喊：“条子！”
仓库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武禁转身就跑——但他忘了一件事：右手疤痕在紧张时会自发反应。
当他转身时，银色疤痕剧烈灼痛，一道裂缝在背后展开！
从裂缝里掉出来的……是一大堆彩色气球。
至少五十个，各种颜色，瞬间填满了走廊，把追出来的两个人淹没在气球海里。
“什么鬼东西？！”
“气球？！哪来的气球？！”
霍武禁趁机跑出后勤区，冲进游乐园。他边跑边在通讯频道喊：“暴露了！对方有武器！”
“支援已到！”赵刚的声音传来。
游乐园正门，三辆警车冲进来。便衣星警们亮出证件，疏散游客。
仓库那边传来爆炸声——不是炸弹，是气球被电击武器引爆的连环闷响。
等霍武禁带着支援赶回后勤区时，仓库里只剩下散落一地的记忆罐子，还有那个被炸得破破烂烂的玩偶服。人跑了——后墙被炸开一个洞。
“追！”赵刚下令。
但李鸣那边传来消息：“鸭舌帽男人抓到了！但他手里的金属盒是空的——记忆罐子被掉包了，里面装的是沙子。”
显然，“新黎明”很谨慎，交易也分真假。
后续搜查持续到深夜。
在仓库里，除了那些散落的罐子，还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地下室。里面是小型记忆加工设备，以及……博士的私人笔记。
笔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
“林渊说，霍武禁那孩子是关键。裂隙之子，能打开所有门。但门开了，是天堂还是，谁知道呢？反正我看不到了。药效上来了，好多声音……好多人生……我是谁？我是博士？还是卖记忆的小贩？还是……所有买过我记忆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无法辨认：
“对了，如果警察找到这里，告诉他们：记忆罐子编号A-777，里面不是记忆，是留给霍武禁的‘钥匙’。林渊托我转交。至于开什么锁……我就不知道了。”
赵刚立刻找到编号A-777的罐子。打开后，里面不是光晕，而是一枚银色的金属片，薄如蝉翼，上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
“维度坐标。”王小倩扫描后确认，“指向某个未知维度。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才能激活——大概就是霍武禁的召唤能力。”
“陷阱？”李鸣怀疑。
“可能。”赵刚把金属片递给霍武禁，“但也是线索。你父母的研究，林渊的计划，可能都跟这个坐标有关。”
霍武禁接过金属片。它冰凉，但一接触他手掌，就开始微微发热——像是认主。
“现在怎么办？”他问。
“按程序来。”赵刚说，“金属片作为证物归档，申请研究许可。至于今天抓到的鸭舌帽男人，审讯，挖线索。博士的笔记，全面分析。”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三个月亮高悬天际。
“记忆贩子案到此告一段落。”赵刚总结，“但‘新黎明’的阴影，才刚刚开始。”
回到分局，已经是凌晨两点。
霍武禁在协勤室写报告。写到“召唤物：彩色气球五十个，评级D-，效果：扰视线并引爆，协助逃脱”时，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李鸣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食堂关门了，我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将就喝吧。”
“谢谢。”霍武禁接过，温暖透过纸杯传到手心。
“今天那气球……”李鸣坐下，“挺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召出什么厉害的，结果是一堆派对用品。”
“我也控制不了。”霍武禁苦笑，“但至少，它们帮了忙。”
“是啊。”李鸣看着窗外月光，“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东西，反而最管用。”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霍武禁，”李鸣忽然说，“如果那个金属片真的是‘钥匙’，你真的要去吗？去那个未知维度？”
霍武禁想了想：“如果那是找到答案的唯一方法……我会去。但我会按程序来——申请许可，制定计划，带齐装备。”
李鸣笑了：“你越来越像个星警了——虽然徽章还是灰白的。”
“辅警也是警。”霍武禁说。
“对。”李鸣起身，“好了，早点休息。明天……哦，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下午，菜市场土豆要开‘志愿者经验分享会’，摊主大妈点名要你参加。”
霍武禁扶额：“怎么又是土豆……”
“社区关系，很重要。”李鸣眨眨眼，走了。
霍武禁喝完热可可，继续写报告。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灰白徽章上。
徽章依然灰白。
但今天，它参与了一场行动，抓住了一个罪犯，保护了无数段被窃取的人生。
还收获了一枚可能改变一切的“钥匙”。
霍武禁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看向窗外。三个月亮渐渐西斜。
距离三月同辉之夜，还有七十三天。
时间不多了。
但他准备好了。
不管来的是什么。
他是霍武禁。
辅警。
召唤师。
英雄的儿子。
以及，即将打开新门的……探险者。
他关上台灯，离开协勤室。
走廊里，夜班星警在低声交谈，打印机嗡嗡作响，一切如常。
但霍武禁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金属片。
冰凉，但坚定。
就像他自己。
晚安，宁安星。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