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第七分局刑事侦查队的打印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了垂死般的哀鸣。
然后彻底了。
霍武禁从一堆《案件协助登记表》中抬起头，看见李鸣正用保温杯敲打那台老式打印机的侧面——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老朋友做心肺复苏。
“又卡纸了？”霍武禁问。
“不，是能量耗尽。”李鸣放弃抢救，从打印机后面扯出一发着微光的透明管线，“灵能供给线路老化，分局后勤处说了三次要换，预算还没批下来。”
他转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叠空白表格，扔到霍武禁桌上：“手写吧。反正监察科那帮人坚持认为，手写报告能体现‘对待工作的真诚态度’。”
霍武禁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表格，感觉右手已经开始酸痛。
入职三天，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辅警工作的本质是处理文书。第二件事是：当文书处理不完时，要学会在文书上写文书说明为什么处理不完。
“李警官，”他忍不住问，“我们不用出去巡逻吗？”
“巡逻？”李鸣正用一回形针掏耳朵，“当然要。但得先把昨天的报告写完——没有报告记录，巡逻就变成了‘擅自离岗’。来，把《昨执勤情况汇总》给我看看。”
霍武禁递过去。李鸣扫了一眼，皱眉：“格式不对。时间要精确到秒，地点要标注坐标，涉及人员要写全名加身份证号——或者跨维度实体登记号。重写。”
“可是……”
“没有可是。”李鸣把表格推回来，“规则第一课：程序正义高于结果正义。表格填不对，你抓了宇宙通缉犯也没用，监察科会以‘程序瑕疵’把案子打回来。”
霍武禁认命地拿起笔。
这时，李鸣的通讯器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变得微妙：“来活了。空中交通管制中心报警，说七号空域有未登记飞行物超速，疑似……御剑。”
霍武禁笔尖一顿：“御剑？”
“修仙侧常见交通方式。”李鸣起身，从椅背上捞起外套，“按《空中交通安全管理条例》，所有飞行物——包括但不限行器、能力者、魔法生物、修仙法宝——在城区空域飞行都需要申请航线，且速度不得超过每小时三百公里。显然，这位剑仙朋友没遵守。”
“那我们……”
“出警。”李鸣扣好扣子，“但记住，空中执法属于特殊权限，辅警无权参与。你的任务是地面支援——以及，如果对方降落，用你丰富的跨维度经验协助沟通。”
霍武禁快速整理装备包，跟了上去。
巡逻车驶出分局时，天还没完全亮。宁安星的三个月亮已经落下一半，银月、蓝月、黄月在晨雾中泛着不同色调的光，像三颗没睡醒的眼睛。
李鸣开车，霍武禁查看通讯器上传来的信息。
“目标最后一次被雷达捕捉是在旧城区上空，高度五百米，速度……每小时八百二十公里。”霍武禁念道，“远超限速。”
“剑仙嘛，讲究一个逍遥快意。”李鸣耸肩，“但在我们这儿，逍遥也得限速。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已经启动了引导程序，用全息投影打出了‘请立即降落接受检查’的字样，但对方没理会。”
“会不会是语言不通？”
“修仙侧的基本都会‘通言术’，宇宙通用语没问题。”李鸣转了个弯，“更大的可能是，人家本没把我们凡人放眼里。”
话音刚落，车载雷达发出警报。
前方上空，一道青光划破晨雾，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
“来了！”李鸣猛踩刹车。
青光在离地面约五十米处骤然减速，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前方十字路口中央。
确实是一柄剑。
长约三尺，宽三寸，通体青色，剑身有云纹流转。剑上站着个人——白衣飘飘，长发束冠，负手而立，晨风吹动衣袂，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如果忽略他脚下踩着的，是宁安星最繁忙的交通路口之一的话。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车流稀少，但仍有几辆夜间运输车经过。看到这一幕，司机们纷纷急刹，有人掏出手机拍摄。
李鸣打开车门，走出去。霍武禁紧跟其后，但保持了两步距离——这是李鸣教他的：辅警不能与星警并肩站立，那会模糊权限边界。
“前方人员请注意！”李鸣打开扩音器——其实不用，距离也就二十米，“你已涉嫌违反《空中交通安全管理条例》第14条，请立即出示飞行许可证明，并配合调查！”
剑仙转头看来。
是个年轻人模样——当然，修仙者的外貌年龄做不得准。他眉目清俊，眼中带着剑修特有的锐气，还有一丝……不耐烦。
“凡俗官府？”剑仙开口，声音清越，“本座有急事，借道而过，莫要阻拦。”
“不是阻拦，是依法检查。”李鸣走近几步，但停在剑尖所指范围外——这也是培训内容：与未知能力者保持安全距离，“请先降落，收起飞行法宝。”
剑仙皱眉：“收起青冥剑？尔等可知此剑乃本座本命法宝，收剑如缚手足？”
“那就请保持法宝静止，人员落地。”李鸣指了指地面，“据规定，在公共道路上停留飞行法宝，需要开启警示灯光——或者剑光。你的剑现在亮度不够，容易引发交通事故。”
剑仙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霍武禁在后面看着，手心有点出汗。他能感觉到那柄剑上蕴含的能量——至少A级，可能更高。李鸣只是个三级星警，虽然经验丰富，但硬实力差距太大。
“本座没时间与尔等纠缠。”剑仙一甩袖，“速速让开！”
说完，他脚下青冥剑微震，就要再度升空。
就在这一瞬——
十字路口四个方向，同时升起四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上是同一张面孔：一个严肃的中年女人，穿着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制服。
“未登记飞行单位青-冥-剑-001，”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经过扩音系统处理，带着机械般的冰冷，“你已被锁定。据《宁安星空中交通安全管理条例》第7条、第14条、第22条，涉嫌超速、无证飞行、危险驾驶、拒不配合检查四项违法。现对你进行第二次警告：立即降落，接受处理。如再试图升空，将启动‘禁空力场’。”
剑仙动作一滞。
他抬头看那四面屏幕，又环顾四周。霍武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路口四个街角不知何时升起了银色立柱——禁空力场发生器，通常只在重大活动安保时启用。
“好，好得很。”剑仙不怒反笑，“区区凡俗机关，也想困住本座？”
他单手掐诀。
青冥剑光芒暴涨！
但几乎同时，四银色立柱顶端亮起蓝光，交织成一张光网，将整个路口笼罩其中。剑光撞上光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突破。
“力场强度：A+级。”管制中心的声音继续，“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据《超常能力使用限制办法》第33条，在公共场合使用攻击性能力，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现进行第三次警告：立即停止能量输出，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剑仙脸色终于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凡俗世界”的防御系统，能挡住他的剑。
僵持了大约十秒。
李鸣抓住时机，再次开口：“这位……仙长。其实事情很简单：你超速了，按规定要接受处罚。罚款、扣分、学习交通法规，办完就能走。没必要闹到动手的地步——而且你真动手，就算打赢了力场，后面还有行星防卫军的轨道打击系统等着。何必呢？”
这话半是劝解半是威胁。
剑仙盯着李鸣，又看看周围的光网，最后目光落在霍武禁身上——准确说，是落在霍武禁口的灰白徽章上。
“尔等……真是官府之人？”他问，语气少了些傲气。
“宁安星公共安全部第七分局，三级星警李鸣。”李鸣亮出自己的银蓝徽章，“这位是辅警霍武禁。我们依法执勤。”
剑仙沉默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
蓝皮封面，烫金字：《宁安星入境指南·修仙侧特别版》。
“本座……确实有急事。”剑仙翻开书，快速查找，“书上有写，入境需守当地法规。但本座没想到，御剑飞行也算‘交通行为’……”
李鸣和霍武禁对视一眼。
敢情这位不是故意违法，是真不懂？
“仙长是第一次来宁安星？”李鸣问。
“正是。”剑仙收起书，叹了口气，“奉师门之命，前来参加‘多元文明交流大会’，地点在……星辰酒店。本座按星图赶路，谁知途中感应到此处有空间波动，似是故人气息，便下来查看。至于速度……在吾界，御剑一万里乃常事。”
“空间波动？”霍武禁心里一动。
剑仙看向他：“不错。约莫半刻钟前，此地方向有微弱召唤波动，与我一位故人的气息相似。只可惜如今已消散。”
霍武禁想起，三小时前，他在分局整理报告时，因为太困打了个哈欠，右手疤痕微热——可能不小心打开了极微小的裂缝，但自己没察觉。
难道……
“仙长说的故人，是不是姓凌？”霍武禁试探问。
剑仙眼睛一亮：“凌霄子师兄？你认得他？”
果然。
霍武禁点头：“凌前辈目前正在维度安全局办理长期访问手续。如果仙长需要联系他，我可以提供那边的通讯码。”
剑仙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原来如此……那倒确实是误会。”
气氛稍微放松。
李鸣抓住机会，从装备包里掏出平板：“仙长，既然你是来参加正式活动，应该有邀请函和临时入境许可吧？请出示一下，登记后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凌霄子前辈，顺便……处理一下超速的事。”
剑仙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两份玉简。
李鸣用扫描仪扫过，信息显示：
【姓名：清风子】
【所属：玄天界·万剑宗】
【入境目的：参加多元文明交流大会】
【停留期限：30天】
【备注：已签署《跨维度文明交流行为守则》】
“手续齐全。”李鸣点头，“那现在，我们来谈谈超速处罚。”
清风子皱眉：“真要罚？”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仙人也一样。”李鸣调出处罚条款，“据规定，超速100%以上，罚款五千信用点，扣12分——哦，你们修仙侧没有驾照，那就折算成‘禁止御剑飞行七天’。另外，无证飞行加罚三千，危险驾驶加罚两千，拒不配合检查……念在初犯且主动出示证件，这项可以警告处理。”
清风子听完，沉默。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信用点……是何物？”
李鸣：“……”
霍武禁：“……”
管制中心的全息投影里，那个严肃女人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就是……钱。”李鸣解释，“宁安星的通用货币。”
“吾辈修士，以灵石交易。”清风子为难，“可否用灵石抵偿？”
“可以，但需要到指定兑换点按当汇率折算，而且要缴10%的跨境货币交易税。”李鸣又开始掏表格，“另外，据《跨维度金融管理条例》，单次兑换超过一万灵石等价物需要提前向行星银行报备……”
清风子听得头大：“如此繁琐？”
“规则。”李鸣微笑，“或者，你可以选择社区服务抵扣罚款。”
“社区服务？”
“就是为本地社区提供无偿劳动，按工时折算罚款金额。”李鸣翻了翻平板，“正好，旧城区养老院需要志愿者帮忙修缮屋顶——你会御剑，高空作业应该很方便。”
清风子思考片刻。
修仙之人，最怕欠因果。罚款是“债”，劳动抵偿是“了结因果”，显然更符合他的理念。
“本座选社区服务。”他说。
“明智的选择。”李鸣快速作，“那么，请在《行政处罚决定书》和《社区服务承诺书》上签字——用灵力签名就行，系统能识别。”
清风子接过平板，用指尖凌空画符。金光闪过，签名完成。
“好了。”李鸣收起设备，“禁空力场会在三分钟后解除。这七天请勿御剑，可以使用公共交通工具——那边有共享悬浮单车，扫码就能用。需要我教你吗？”
“……不必。”清风子脸色复杂，“本座步行即可。”
他跳下青冥剑，剑身缩小成三寸长短，收入袖中。
李鸣又递过一张卡片：“这是维度安全局的地址和通讯码，你可以去那里找凌霄子前辈。另外，建议你下载‘宁安星生活助手’APP，里面有交通法规速查、公共设施地图、以及最重要的——在线缴纳罚款功能，免得下次再被抓。”
清风子接过卡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沉默良久。
最后，他看向霍武禁：“你……认识凌霄子师兄？”
“算是。”霍武禁老实说，“是我把他召唤来的。”
清风子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你就是那个‘裂隙之子’……师兄在传讯中提过你。他说此界规则虽繁，却也有趣。”
霍武禁不知该怎么接话。
清风子却笑了——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有点勉强：“也罢，入乡随俗。本座这便去寻师兄，顺便……学习学习尔等的‘规则’。”
他拱手，转身离去。白衣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禁空力场解除。
全息投影屏幕关闭。
李鸣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才其实紧张得要死。
“搞定。”他说，“一场潜在的跨维度外交危机，用五千字罚款单和社区服务化解了。漂亮。”
霍武禁看着清风子消失的方向，还有些恍惚：“就这么……解决了？”
“不然呢？”李鸣回到巡逻车旁，“你以为要打一场？那是最后手段。能用规则解决，绝不动武——这是星警的第一原则。”
他拉开车门：“上车，回分局。还有一堆报告要写。”
霍武禁坐进副驾：“我们要写什么报告？”
“我想想。”李鸣发动车子，“《未登记飞行物处置报告》、《跨维度人员交通违法处理报告》、《禁空力场使用情况说明》、《辅警协助沟通情况记录》……大概四五份吧，每份至少两千字。”
霍武禁感到右手又开始酸痛。
“对了，”李鸣想起什么，“那个清风子说感应到召唤波动，是你的？”
霍武禁尴尬点头：“可能……打哈欠时不小心。”
“以后注意。”李鸣严肃道，“据《召唤类能力者管理条例》，无意识召唤也算召唤，需要报备。回去补一份《无意识召唤情况说明》，重点写清楚你没有主观故意，纯属生理反应——最好附上医疗证明，证明你确实容易打哈欠。”
霍武禁：“……”
巡逻车驶向分局。
天边泛起鱼肚白，三个月亮完全落下。晨光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了层淡金。
霍武禁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讲道理。
虽然道理有点多。
回到分局协勤室时，打印机依然。
李鸣从抽屉里找出两支笔，扔给霍武禁一支：“手写吧。记住格式。”
霍武禁坐下，铺开报告纸。
标题：《关于协助处理玄天界修士清风子御剑超速事件的报告》
第一段：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李警官，如果今天清风子坚决不配合，真要动手，我们怎么办？”
李鸣头也不抬：“那就启动应急预案，呼叫超常案件处理局支援，同时疏散群众，申请更高强度的禁空力场——这些都在《执法预案手册》第78页。但那是最后一步，一旦走到那步，就意味着我们前期工作失败了。”
他停下笔，看向霍武禁：
“辅警的核心价值，就是在事情恶化之前，用规则、沟通、程序，把它化解在萌芽状态。今天你做得不错——虽然主要是因为我口才好。”
霍武禁笑了：“是，李警官口才确实好。”
“少拍马屁，快写报告。”李鸣低头继续，“写完我请你吃早餐——分局食堂的合成肉包子，虽然难吃，但管饱。”
霍武禁点头，继续书写。
晨光透过小窗照进来，落在口的灰白徽章上。
徽章依然灰白，依然不起眼。
但他忽然觉得，这颜色，或许真的代表一种力量。
不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是让仙人也得乖乖填表格的力量。
窗外，旧城区养老院的屋顶上，清风子正踩在青冥剑上——没飞，只是当垫脚石——认真地修补瓦片。
下面的老仰头喊：“小伙子！左边那块瓦也松了！”
“好，好。”清风子应着，手法生疏但认真地固定瓦片。
他袖中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凌霄子发来的信息：
【听闻你被罚社区服务？】
清风子苦笑，回复：
【师兄，此界规则……果然有趣。】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另，师兄可知‘共享悬浮单车’如何扫码？】
发送。
他抬头，看向渐亮的天空。
三个月亮已落，太阳将升。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第七分局协勤室里，霍武禁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放下笔。
手很酸。
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写完了？”李鸣问。
“写完了。”
“检查三遍，别错别字。”
“是。”
霍武禁重新拿起报告，开始检查。
晨光越来越亮。
灰白徽章，在光里静静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