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卫军大营,校场。
气氛,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数千名士兵手持刀枪,将中央的粮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上的盔甲大多破旧,脸颊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但此刻,他们个个双眼通红,膛剧烈起伏,如同被入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野兽。
高台之上,神卫军副都指挥使沈冲,正以一种悲愤交加的姿态,唾沫横飞地嘶吼着:“弟兄们!我们为大宋流血!我们在北境拼命!可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发霉的陈米,是冬天薄如蝉翼的烂棉衣!官家呢?他只顾着在京城里打造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去跟那些武将老爷们炫耀!他哪里管过我们的死活!”
他狠狠一捶膛,声泪俱下:“我沈冲,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弟兄们就这么饿死、冻死!这他妈的,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台下的士兵们,情绪彻底被点燃了。
“没天理了!”
“反了!反了!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好过!”
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一步步向着象征朝廷脸面的粮仓近。
沈冲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狠的光芒。他特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民”的悲情形象,效果拔群。
成了!只要这些没脑子的丘八一动手,抢了粮仓,哗变就成了定局!到时候,皇帝赵桓,就会背上一个“德不配位,反三军”的巨大黑锅!朝堂上的悠悠众口,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叔父这招,实在是高!
就在他最得意,准备振臂一呼,下达最后“总攻”命令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一种极其霸道、完全不减速的姿态,从营门的方向,硬生生地撞了进来!紧闭的营门,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撞得粉碎,木屑横飞!
动的人群,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从中劈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通道的尽头,一人,一马,玄衣,黑甲。
玄衣如铁,气如霜!
来人,正是赵桓!
他身后,只有赵猛和区区数十名玄甲亲卫,可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气,竟然硬生生地,压住了在场数千名哗变士兵的嚣张气焰!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
高台之上的沈冲,也彻底傻眼了!他脸上的得意和悲愤瞬间凝固,只剩下无尽的错愕和恐惧。这……这剧本不对啊!他怎么敢来?!他怎么敢就带这么点人闯进来?!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该战是该降的时候,赵桓,开口了。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安抚说教,只有一个字,一个带着无尽威严和意的字:
“滚!”
这一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校场上空轰然炸响!
赵桓缓缓催马,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沈冲的心脏上。他走到高台之下,目光如剑,锁死台上那个脸色煞白的沈冲。
沈冲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应过来。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陛下!您总算来了!您再不来,这神卫军,就要被这帮乱兵给毁了啊!臣……臣无能,弹压不住,臣有罪!”
“是吗?”赵桓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煽动叛乱,后一秒就哭着表忠心的“戏精”,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的确有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沈冲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给朕看清楚!”赵桓的声音,陡然变得暴怒无比,如同咆哮的雄狮!
“靖康元年三月,你,神卫军副都指挥使沈冲,以陈米换新米,倒卖军粮三千石,获利一万两千贯!”
沈冲的脸颊狠狠一抽,台下有几个老兵脸色微变,似乎想起了什么。
“同年七月,你,与城西粮商范家勾结,私自挪用军中过冬粮款五万贯!导致当年过冬棉衣,皆为劣等芦花所制!”
台下瞬间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怒骂,去年冬天,他们营中活活冻死了几十个弟兄!
“同年十月,你,克扣底层士兵粮饷,却在汴京城南的翠柳巷,私设粮仓,囤积粮食万石!”
赵桓每念一条,沈冲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的士兵,就离他远一分!当赵桓念完,沈攻已经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周围的数千名士兵,彻底傻了!他们先是震惊,随即,一股被欺骗、被愚弄、被当成傻子耍的巨大愤怒,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我他娘的沈冲!”
“原来是他!我说上个月发的米怎么一股霉味儿,原来是这个的在背后搞鬼!”
“了他!了他!”
士兵们的怒火,瞬间就从虚无缥缈的“朝廷”和“皇帝”,精准地转移到了那个瘫在地上的罪魁祸首身上!
“好啊……”赵桓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兵,朗声道,“朕就喜欢你们这股子有仇报仇的劲儿!来人!给朕拿下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再派一队人,去抄了他的家!把他家里囤的所有粮食,一颗不留,全都给朕拉到这里来,今晚,全军加餐,吃肉喝酒!”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赵猛上前一把就将烂泥般的沈冲给拎了起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哗变将以这样大快人心的方式结束时。
那个被赵猛死死钳住的沈冲,却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抬起头,看向了马背上的赵桓。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反而,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冰冷的笑容。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有这种笑容。
他凑到赵桓的马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陛下……您了我,叔父会伤心。”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森然,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嘲弄。
“可您知道吗?这火,您是灭了。但埋在地下的,还在长。”
“京城里,等着吃您龙肉、喝您龙血的人,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