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范府。
府内亭台水榭，暗香浮动，与府外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家主范育，人称范员外，正悠哉游哉地品着刚从福建运来的顶戴新茶。一名管家正心急火燎地向他汇报着什么，他却摆了摆手，一脸不屑地打断。
“慌什么？不就是一道抄家的圣旨吗？”他吹了吹茶沫，嗤笑道，“他敢动咱们一汗毛，就是与天下士人为敌，就是与所有商贾为敌！断了咱们，就等于断了他赵氏江山的财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看着吧，这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做给那些泥腿子看的把戏罢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咚！咚！咚！”一阵沉重、整齐、仿佛能踩碎人骨头的脚步声，如同擂鼓一般，从街头传来！那声音，带着一股金属的冰冷和死亡的肃，让整个范府都为之震颤！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员外！不好了！是军队！黑压压的一片，把咱们府……给围了！”
范员外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一看，瞳孔猛地一缩，手脚瞬间冰凉！
只见大街之上，站满了士兵！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支禁军！他们身着造型狰狞的纯黑色板甲，脸上罩着冰冷的面甲，看不清表情。他们手中，都端着一黑漆漆、长短一致的铁管子，一言不发，如同一群从爬出来的魔神！那股子沉默的压迫感，比上万人的呐喊还要恐怖！
为首一人，一身玄衣，骑在神骏的黑马上，面沉如水，正是赵桓！
“他……他怎么敢？！”范员外心中一沉，那点侥幸心理瞬间被碾得粉碎。但他还是强自镇定，他就不信，光天化之下，皇帝敢在京城屠戮士绅！他带着数十名家丁护院，气势汹汹地打开了大门。
“哟，原来是陛下大驾光临，微风拂面，真是蓬荜生辉啊！不知陛下有何公？”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故意把自己放在一个普通“良民”的位置上。
赵桓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范育，朕没时间跟你废话，只问你一遍，你府中的粮仓，开，还是不开？”
“陛下，您这就说笑了。”范员外一听，反而定下心来，抬出自己背后的靠山来压赵桓，“小人是生意人，这粮食嘛，自然是有一些的。不过，那都是小人的私产，受我大宋律法保护。陛下您乃万民之主，总不能知法犯法，强抢吧？这事要是传出去，让沈相公他们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啊。”
“看来，是不开了。”赵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举起了戴着黑手套的右掌，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这个动作，简单、利落，却像是一把死神的镰刀，斩断了所有的规则和侥幸！
“砰！砰！砰！砰！砰！”
一阵前所未闻的、如同几十道晴天霹雷在耳边同时炸开的巨大炸响，毫无征兆地爆开！
站在范府门口的那几十名气势汹汹的家丁护院，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对面那些黑甲士兵手里的铁管子，突然喷出了一团团刺眼的、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烈刺鼻的白烟！
紧接着，一股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就狠狠地撞在了他们的身上！
“噗嗤！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家丁，口、大腿、肚子，瞬间爆开了一团团磨盘大小、触目惊心的血雾！他们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像是被巨锤砸中的西瓜，变得四分五裂，齐刷刷地向后倒去！
滚烫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劈头盖脸地溅了范员外一脸！
他彻底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脸上的温热和腥臭，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大脑一片空白。
“天……天罚！是雷公发怒了！是天罚啊！”周围斗胆看热闹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了一片，拼命地磕头！
而神机营的士兵们，也被自己手中这件“神兵”的巨大威力给震撼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在开枪打倒一个家丁后，看着对方那不成形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赵猛路过，没骂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吐着吐着，就习惯了。记住，咱们的枪口，永远只对着陛下的敌人。”
赵桓催马，踏过满地的鲜血和残尸，走到已经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范员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朕再问你一遍，粮仓，开，还是不开？”
“开！开！我开！我马上开！求陛下饶命！饶命啊！”范员外彻底崩溃了，磕头如捣蒜。
“抄家！”赵桓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再也没看他一眼。
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从府邸深处的秘密粮仓中，源源不断地抬了出来，堆在朱雀大街上，竟如同一座小山！周围的百姓，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再想想自己家中那已经见底的米缸，眼神从恐惧，渐渐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
紫宸殿内，气氛冰冷得如同停尸房。
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朱雀街的血腥味，仿佛已经顺着风，飘进了这座大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已经用最血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赢得了这场交锋时，沈元景却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寒。
“陛下。”他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您这一招鸡儆猴，的确是雷霆万钧，老臣佩服。可是，陛下，您了一只鸡，却吓跑了所有的鸡。”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赵桓冰冷的目光，继续道：“老臣刚刚得到消息，就在您出兵的同时，京城之内，所有米铺粮行，已经全部关门歇业！城中粮价，在半个时辰之内，暴涨二十倍不止，且有价无市！”
“如今，城中百姓，买不到一粒米，人心惶惶，怨声载道！他们不敢怨恨手持雷霆神兵的您，便只能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无能的朝廷之上！他们会说，是朝廷无道，才得商贾不敢开门啊！”
沈元景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胜利者的光芒。
“陛下，您用雷霆手段，镇压了一个商贾。”
“可因此而起的……滔天民怨，和近在咫尺的全城断粮之危……”
他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最恶毒的、足以将任何帝王钉在耻辱柱上的诅咒。
“您，又当如何应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