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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靖康元年,冬月。

“听说了吗?新皇爷在城头上显圣了!”

“还有还有,说皇爷拿出一张画的图,要……要炼什么‘钢’!”

一传十,十传百,一天功夫,就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知道当今皇上不是凡人,是天神下凡,要领着大家伙儿打跑城外的金狗子了。

原本死气沉沉、人心惶惶的京城,似乎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或者说,是怕。

城东,沈府。

这座宅子从外面看,清幽雅致,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和高深。

书房里,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元景,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沈元景,何许人也?同知枢密院事,副相。跟台面上那位一把鼻涕一把泪,天天哭着喊着要往南跑的太宰白时中,并称“白相沈相”。

可朝野上下,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那个哭哭啼啼的白时中,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是沈元景推出去吸引火力的“明相”。

真正的权力,那张由门生、故吏、姻亲、利益……织成的,覆盖了整个大宋朝堂的无形大网,都捏在眼前这个面沉如水、摩挲着和田玉佩的沈元景手里。

沈元景出身江南最顶级的门阀世家,祖上几百年,出的状元、尚书、宰执,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在他这种人的观念里,皇帝就是他们这些士大夫阶层选出来的一个代表,一个图腾,一个负责盖章的吉祥物罢了。大家相安无事,你坐你的龙椅,我们治我们的天下,这叫“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他爹是这么教他的,他爷爷也是这么教他爹的。前面的徽宗皇帝赵佶,玩得多花,不也还是被他们玩得团团转?现在这个赵桓,本也该是个老实本分的工具人。

可今天,这个工具人,好像……活了。

他不但活了,还想翻身做主,想从一个泥塑的牌位,变成一尊真正会打雷降世的真神!

“高炉……炼钢……”

沈元景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硌得他牙酸。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比窗外严冬还要酷烈的寒意。

“相爷。”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是他的心腹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都……都问清楚了。”

管家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喘:“陛下从城头下来,就像变了个人。一回宫就召见了工部的张德,把那‘高炉图纸’给了他。好家伙,您猜怎么着?陛下大手一挥,直接调了三千禁军,把城南军器监旁边的一大片空地给圈了!那架势,比当年太上皇修艮岳还大,是真要炼钢啊!”

沈元景的手指停下了摩挲,玉佩的冰凉触感让他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地问:“图纸呢?”

“工部尚书张德那个老顽固,现在是得了圣心,把那图纸当祖宗牌位一样供着,用八宝紫金锁锁在柜子里,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不过……”管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相爷您放心,咱们在工部虞衡司里安的人,凭着记性,把大概的样子给默画下来了。”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卷,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沈元景接过来,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图纸上没有文绉绉的山水意境,没有传统的营造法式。有的,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却又无比精准的结构图,旁边还标注着一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和数字。

什么“热风循环”,什么“炉身截面”,什么“耐火材料配比”……

这些词,他一个都看不懂。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这张潦草的草图上,嗅到一股让他毛骨悚然的味道。

一种能把他们沈家,把天下所有士大夫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彻底碾碎的味道。

他们建立在诗书礼仪上的优越感,建立在土地兼并上的财富,建立在人情世故上的权力,在这张图纸所代表的力量面前,可能会变得像纸一样脆弱。

“陛下……他不是在胡闹。”沈元景的手指,在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像是在敲着谁的丧钟。

“他,是真的想搞出一个怪物,一个能扭转战局,甚至……扭转乾坤的怪物。”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凑上前,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相爷,一不做二不休?宫里头,咱们也不是没人。让他‘意外’风寒,或者‘不慎’落水……”

“蠢货!”沈元景终于抬起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管家“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现在他?”沈元景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了他,金人破城的这口天大的黑锅,谁来背?你背?还是我背?再说了,你没看见城里那些当兵的、老百姓的,现在都把他当拜着?他这时候要是‘意外’死了,汴京城立刻就得炸营!到时候金人还没打进来,咱们就得被乱兵剁成肉酱!”

“那……那可如何是好啊?”管家是真的怕了。

“他要炼钢,是好事嘛,咱们得支持。”他慢条斯理地说,“图纸画得再好,终究是纸。东西,得要人造吧?材料,得要人给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庭院。

“传我的话。”

“第一,去那些工匠中间,给我散布消息。就说,陛下这是中了邪,搞的是西域传来的邪术,那高炉不是炼钢的,是吃人的‘凶炉’!谁要是敢造,就是违逆祖宗,会引来天火,到时候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倒霉!”

“第二,告诉户部、工部里‘我们的人’。陛下要的什么石英砂、高岭土、精铁矿……动作都给我放慢点!东西都给我挑次的给!理由嘛!就说战时艰难,路上不太平,民夫不好找,仓库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得慢慢盘点!”

“他要人手?就说青壮都上城墙守城了,哪还有多余的人?”

沈元景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他不是想当救世主,想力挽狂澜吗?我倒要看看,一个光杆司令,一个被架空的天子,他怎么救这个世!”

“他想跟天斗,跟金人斗,可以。但在这之前,他得先问问我们这些‘天下之人’,同不同意!”

……

当天夜里,福宁殿。

灯火摇曳,将赵桓疲惫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份从城南工地送来的紧急奏报。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针,扎在他的心上。

“工匠畏惧流言,消极怠工……”

“户部所拨粮草,多为陈米……”

“工部所运矿石,掺杂土石,不堪入炉……”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他甚至不用猜,就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

沈元景。

这个比城外十万金军更让他感到心寒的敌人。

金人是狼,是虎,看得见,摸得着。

而沈元景和他的党羽,是附着在大宋这棵大树上的藤蔓,

是钻进骨头里的蛆虫,看不见,摸不着,却在一点点吸你的生命力。

“唉……”赵桓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疲惫。

这种无力感,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来。

“陛下,夜深了,喝碗莲子羹,歇息吧。”

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赵桓回头,看见了他的皇后–朱琏。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要动人。

亲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写满了心疼和关切。

自从他“大变”以来,整个后宫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前的亲近变成了敬畏和疏远。只有朱琏,待他一如往昔。只是那份担忧里,又多了一丝他能读懂的困惑。

“梓童,你怎么来了。”赵桓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了那碗莲子羹。羹是温的,碗也是温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朱皇后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为他按揉着发胀的太阳。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陛下今在城头和朝堂上的事,臣妾都听说了。”她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臣妾不懂那些军国大事,但臣妾知道,陛下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宋,为了这满城的军民。陛下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变成了臣妾不认识的模样,但……臣妾更喜欢现在的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坚定:“无论陛下想做什么,臣妾都信您,都站在您这边。”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像是一道最耀眼的光,一扫赵桓心中的阴霾。

是啊,满朝文武视他为疯子,士大夫阶层视他为仇敌。

在这座孤城里,在这冰冷的宫殿中,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战士。

可他不是孤军奋战,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关心自己。

赵桓反手握住皇后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攥在掌心。

“梓童,你放心。”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气,

“有朕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朕不但要守住这汴京城,更要把那些藏在暗处,啃食我大宋江山的魑魅魍魉,一个个全都揪出来,让他们……灰飞烟灭!”

朱皇后看着丈夫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的锋芒,心中猛地一颤。

她知道,大宋的天,真的要变了。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微微用力,回握住了自己丈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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