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冬,十二月十四,垂拱殿。
“十天!”
宰相李纲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陛下,臣与枢密院、三衙的将帅们反复推演过了。金军此次,主力尽出,号称四十万,实则不下二十五万。其中,铁浮屠、拐子马等重装部队,至少三万。而我汴京守军,堪战之兵,不足十万。”
李纲顿了顿,脸上满是苦涩:“至于陛下亲制的新式神臂驽,那确实是神兵利器,威力绝伦。可是……工部尚书张德大人核算过,此驽结构精密,对工匠手艺要求极高。即便所有工匠不眠不休,沿用咱们从头到尾由一个师傅打造一把的老法子,到第十天,最多也只能交付两百把。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两百把,守不住汴京啊!”
两百把!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
是啊,武器再精良,数量上不去,面对敌人水般的攻势,又能支撑多久?
战争,从来不是一两件神兵利器的单挑,而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对抗!
数量的差距,足以抹平一切质量的优势。
大殿内,一片死寂。刚刚还因为皇帝的强硬而挺起膛的几个主战派,此刻也蔫了下去。
然而,赵桓却平静得可怕,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两百把,是钱大海老师傅他们,用一个匠人从头到尾打造一把驽的旧法子,算出来的极限,对吗?”
工部尚书张德,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正是。一把新驽,工序繁复,即便最熟练的老师傅,也需至少五才能完工。百名工匠,十之内,两百把,已是极限。”
“五天一把……太慢了。”赵桓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太监陈珪道:“传朕的旨意,召集所有参与新驽制造的工匠,一刻钟后,在‘皇家第一钢铁厂’的空地上!朕,要教他们一点新东西。”
……
城南的工地上,数百名工匠,在禁军的“护送”下,有些不安地聚集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桓,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在一张临时搭建的长条桌上,摆放着一把他之前在斗法中获胜的、那把漆黑的、凝聚了神技的驽弓。
“参见陛下!”以钱大海为首的工匠们齐齐下跪。
“都起来。”赵桓点了点头,随即,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拿起了桌上的工具,三下五除二,竟将那把价值连城、堪称神器的驽弓,给……拆了!
他将那把驽,拆解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独立的零件,一一摆放在桌面上:驽臂、弓弦、机匣、悬刀、望山……每一个零件都像一件独立的艺术品。
工匠们看得心疼不已,那可是“神物”啊!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知道造一把完整的驽需要多少道工序了。”
赵桓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朕,只要你们学会一道工序,并且,把它做到极致!”
他指着桌上的一个零件——那个结构最复杂、也是最核心的“悬刀”机括。
“钱师傅,你德高望重,手艺最好。从现在起,你和你手下最精英的二十个徒弟,就只负责做这个东西!其他所有的零件,你们都不用管!”
他又指向另一堆工匠:“你们,就只负责制作弓臂!要保证每一的弹性和韧性,都一模一样!你们是‘弓臂之神’!”
“你们,只负责打磨镜片!”
“你们,只负责组装机匣!”
赵桓将所有工序一一拆分,分配给不同的小组。
工匠们全都听傻了,面面相觑。钱大海也忍不住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这……这不成体统啊!一件器物,讲究的是一气呵成,一个匠人从头到尾的匠心打磨,才能保证它的……它的灵魂啊!如此拆分,岂不成了无魂的死物?”
“灵魂?”赵桓笑了。
“钱师傅,朕现在不要灵魂,朕要的是能敌的兵器!朕要的是数量!是能在十天之内,武装至少三千名士兵的驽弓!是能让城外那二十五万金狗有来无回的绝对力量!”
他拿起一个刚刚拆下来的机括零件,高高举起:
“从今往后,评价你们手艺好坏的,不再是经验,不再是感觉,而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硬木精心打磨出来的、形状怪异的工具,上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凹槽和卡口。
“这东西,朕称之为‘校具’,也就是标准检验工具。”
“看到没有?朕不管你们是用什么方法,用什么工具,只要你们做出来的东西,能完美地放进这个校具里,分毫不差,就是合格!放不进去,就是废品!”
“朕要的,不是一百个能造出一百把不同好弓的老师傅。朕要的,是一万个,能在一炷香之内,造出同一个完美零件的……工人!”
“这,就叫流水线作业!就叫标准化生产!”
这套全新的、颠覆性的生产方式,在赵桓的铁腕之下,被强制推行了下去。
他看着工匠们既困惑又敬畏的眼神,再次下令:“朕知道你们需要时间适应。所以,朕给你们的第一个命令,不是组装!而是生产!从现在起,所有车间,三班轮替,给朕玩命地造零件!朕不要你们不多不少,朕要你们造出至少能组装三千把驽的零件!多出来的,就是咱们的战略储备!朕要让零件堆满仓库,让咱们的敌人看看,什么叫他妈的工业实力!”
……
当晚,延福宫。
一曲《梅花三弄》幽幽传来,弹奏者技艺高超,却在曲调转换间,隐隐透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北地风情,显得有些怪异。
抚琴的是卫妃,卫月儿,天生丽质,3年前由赵构从北地寻来献给赵桓的女子,素以温柔和顺、不问世事著称。
“陛下万福。”见赵桓进来,卫月儿连忙起身行礼,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惹人怜爱的神情。
“爱妃的琴技,愈发精湛了。”赵桓坐下,随口夸赞道,心里却在想流水线零件的公差问题。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卫月儿为他奉上茶,轻声细语地问:“听闻陛下又创神法,能产神驽百余,可……可那些驽机看起来好吓人,会不会伤到陛下?”
她的问题天真而烂漫,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寻常女子。
赵桓笑道:“无妨,那是朕用来对付金狗的,伤不到自己人。”
“那就好……”卫月儿拍了拍口,一副后怕的样子,又像是无意中提起:“臣妾听宫人说,那神驽最关键的,是一个叫‘悬刀’的小零件,真是神奇……”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精光,他拍了拍卫月儿的手,温和地说:“这些军国大事,爱妃不必心。你只需弹琴给朕听,便够了。”
“是,臣妾都听陛下的。”卫月儿顺从地低下头,掩去了眼底深处的一抹冷光。
待赵桓离开后,她回到琴案前,重新弹奏起来。只是这一次,琴声中几个微不可察的变调,构成了一段外人无法破解的密码,悄然融入了汴京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