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必须离开桃花岛的消息，如同海面骤然升起的浓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冰冷刺骨的湿意，钻进了郭芙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在自己房中，对镜戴一支新得的碧玉簪子，想象着杨过见了会是怎样的神情，嘴角噙着甜丝丝的笑意。
贴身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白着脸，声音发颤地将前厅发生的惨剧和老爷的决定说了个大概。
“什么……？”郭芙手中的玉簪“当啷”一声掉在梳妆台上，磕掉了一角翠色。
她猛地站起，带翻了绣墩，却浑然不觉，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和迅速积聚的风暴，“小武……死了？杨哥哥……被爹娘赶走？！”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浑身细毛都炸了起来，也顾不得问详情，更顾不得什么仪态，提起裙摆就冲出了房门，直奔正厅方向。
一路上，撞见的下人都被她脸上那混合着狂怒、恐慌和受伤的神情吓得纷纷避让。
正厅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武修文的尸体已被移走，地上的血迹也大致清理过，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死亡的气息，依旧萦绕不散。
郭靖坐在主位，双手撑额，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背影显得异常沉重。
黄蓉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桃林，侧脸线条绷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柯镇恶早已离去，武敦儒也被安抚着带下去休息，偌大厅堂，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以及这片沉重得能压垮人的寂静。
“爹！娘！”
郭芙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进来，声音又尖又利，打破了这片死寂。
她冲到郭靖和黄蓉面前，口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激动和不解而泛红：“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杨哥哥赶走？！小武……小武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告诉我！”
郭靖抬起头，看着女儿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心中更是苦涩难言。
他想解释，想告诉女儿武修文死得多么惨，现场多么诡异，杨过的辩解多么牵强，柯镇恶多么震怒，自己又是多么无奈才做出这个决定……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看着女儿那双酷似黄蓉年轻时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对杨过的维护和对他决定的质疑，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又将脸埋入掌中。
黄蓉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郭芙的激动、愤怒、以及那眼底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不同寻常的关切和痛楚，都没能逃过黄蓉的眼睛。
作为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郭芙自幼被娇宠，心高气傲，对武氏兄弟不过是一种习惯性的支配和被仰慕的满足，何曾有过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为一个人争辩质问的时候？
再联想到近女儿异常的明媚、偶尔的恍惚，以及那天在醉胭脂桃林晚归后，身上那若有若无的、与杨过相似的气息……一个让她心不断下沉的猜测，已然成形。
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既是恼怒杨过的胆大妄为与深不可测，更是痛惜女儿的单纯与所托非人。
然而，看着女儿此刻激动委屈、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她的模样，黄蓉知道，现在绝不是点破的时候。
点破了，只会让郭芙更加难堪，甚至可能激起她逆反的心思，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
为了女儿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名声，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至少现在必须如此。
黄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走上前，拉住郭芙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芙儿，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郭芙猛地甩开黄蓉的手，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娘！你们凭什么赶杨哥哥走？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大武小武又告他黑状？你们就知道偏袒他们！”
“芙儿！”黄蓉声音微沉，带上了几分严厉，“修文死了。就死在杨过面前，死因蹊跷。敦儒指认是杨过用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了他。”
她刻意模糊了“妖法”二字，但意思已然明确。
郭芙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死……死了？小武他……杨哥哥的？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杨哥哥怎么会……”
她本能地拒绝相信，武修文的死已经足够震撼，但将其与杨过联系起来，更让她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恐慌。
“现场只有他们三人。”
黄蓉看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心中不忍，但话必须说清楚，“杨过自己也承认动了手，说是自卫。但无论如何，一条人命没了，还是你爹的徒弟，你柯公公疼爱的徒孙。你大师公震怒，要杨过偿命。是你爹跪下苦苦哀求，才换来将他送走、永不再回的结果。”
她将郭靖下跪之事点出，既是让郭芙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也是希望她能体会父亲的艰难。
郭芙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父亲下跪……大师公要人偿命……这些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虽然任性，却也并非完全不懂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是……可是那人是杨过啊！是她把整颗心都交出去的杨哥哥！
她怎么能接受他就这样被赶走，背负着人的罪名，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