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震远镖局的青瓦白墙上。杨过如鬼魅般伏在书房梁柱阴影中,指尖摩挲着刚窃得的账本——上面赫然记录着赵员外每月向“影”缴纳的银钱,旁注一行小字:“穆念慈事,封口毕。”
“果然是他们……”杨过额间竖痕突突跳动,巴虺之力在血脉中嘶鸣。
忽然,窗外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三道黑影如夜枭般掠入院落,为首者面覆青铜面具,腰间双刀泛着蓝光,正是账本中提到的影三级执事“鬼刀李”。
“赵家灭门案有蹊跷,总镖头命我等彻查。”鬼刀李声如寒冰,“那小子若现身,格勿论!”
杨过瞳孔骤缩。母亲惨死的画面与阿憨焦黑的衣角在脑中交织,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
他悄无声息滑出书房,尾随三人至城西乱葬岗,只见鬼刀李掀开一座无名墓碑,露出向下的石阶。
墓深处灯火通明,四壁挂满刑具。
杨过刚踏入暗室,身后铁门轰然闭合!鬼刀李摘下面具,露出半张烧伤的脸:“等你很久了,杨公子。”
十余名影成员如幽灵般围拢,刀剑齐出。
杨过运转《千蛛万毒手》,掌风带起腥红毒雾,当先三人触之即溃,皮肤溃烂见骨。
然而鬼刀李双刀如电,竟斩断毒雾直劈而来:“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刀光闪过,杨过双腿齐膝而断!
剧痛尚未蔓延,又有四柄钩锁刺穿他肩胛骨,将他悬空吊起。
鬼刀李慢条斯理地削去他左臂,讥讽道:“且看你能忍到几时!”
杨过咬碎牙关,额间白目怒睁,黑气在断肢处翻涌欲出。
但他死死压制《大千录》的反噬——母亲死亡的真相近在眼前!
“为何我娘?”他嘶声质问,血水混着冷汗滴落石地。
鬼刀李踢了踢他残躯,嗤笑:“怪你爹杨康当年为金国效力时,偷了影一份名单——上面记着潜伏宋廷的成员。你娘临死前绣的荷花图,暗藏名单线索!”
他俯身捏住杨过下巴:“赵员外本是奉命搜图,谁料穆念慈性子太烈……啧啧,你们母子,都是杨康留下的祸!”
“原来……如此!”
杨过仰天狂笑,笑声中带血带泪。前世孤儿,今生丧母,连最后一点温情都是阴谋的导火索。他不再压制痛楚,任其如火山喷发:“五脏六腑,尽付尔等——润置五行!”
《大千录·祭篇·润置五行》骤然发动!
他腹部自动裂开,心、肝、脾、肺、肾离体悬浮,化作五色脓血滴落。
地面触血即生异变:无数肉色蠕虫从血泊中钻出,初如发丝,顷刻长至蟒蛇粗细,口器裂开四瓣,露出密匝匝的利齿。
“快斩虫群!”鬼刀李骇然暴退,双刀劈中一头蠕虫,却如砍进棉絮——虫身断口迸出更多细虫,扑上影成员面门。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蛀空脑髓,有人腹腔鼓胀爆裂,虫过处连石壁都蚀成蜂窝。
杨过残躯坠地,眼见蠕虫吞噬鬼刀李双腿,冷笑道:“告诉我爹——他欠的债,我还清了!”虫群闻声聚拢,将惨叫的鬼刀李彻底淹没。
墓重归死寂时,虫群汇成血河倒灌回杨过腔。
巴虺之力如熔岩奔涌,断肢处肉芽疯长,新生的手脚苍白如玉。
他踉跄站起,踩过满地黏稠尸浆,徒手挖开墓出口。
黎明微光刺入眼底,嘉兴城钟声遥远。
杨过摊开掌心,一块烧焦的衣角与半幅染血荷花图静静并列。
仇已报,恨却未消——这具不死之身,注定要背负更多亡魂前行。
……
时光飞逝,转眼间三年过去。
今天,是嘉兴城卢老爷的寿辰。
据说武林大侠郭靖也会来此。
嘉兴城的春,柳絮纷飞,三年的时光在杨过身上刻下了矛盾的痕迹。
杨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肩头搭着一个破旧的布囊,混在前往卢府贺寿的人群中。
阳光照在他脸上,尽管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活让他皮肤略显粗糙,但那双眼睛依旧“朗若流星”,眉宇间的俊秀难以被尘土掩盖。
他此行目的简单,混一顿饱饭。
三年前手刃仇敌后,他如孤魂野鬼般在嘉兴城外游荡,偶尔靠《大千录》中不伤性命的小术法捉些野兔,或替人搬货换几个铜板,但大多时候,他宁愿挨饿,也不愿动用那源自痛苦的力量,生怕唤醒额间那道已闭合的竖痕下蛰伏的力量。
卢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杨过低着头,随着人流挤进偏院摆放流水席的棚子,寻了个角落坐下,默默拿起一个馒头。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长期的孤独让他习惯性地观察四周。就在他伸手去夹一块红烧肉时,一道敏锐的目光穿透了喧闹,落在了他身上。
正厅方向,黄蓉正与郭靖低声交谈。她今身着淡紫色衣裙,虽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容颜依旧明丽,只是眼角添了几丝为江湖世事劳的细纹。
她轻轻拉了拉郭靖的衣袖,低声道:“靖哥哥,你看那边角落那个年轻人。”
她目光示意杨过的方向,“我瞧了他好一会儿,虽衣衫褴褛,但眉清目秀,举止间……尤其是那侧脸的轮廓,你难道不觉得眼熟得紧吗?”
郭靖闻言,顺着黄蓉所指望去。他性格敦厚,初时并未在意,但仔细端详下,心中猛地一震。
那少年的眉眼、鼻梁,乃至低头时脖颈的弧度,竟与他记忆中那个结义兄弟杨康年轻时的模样重叠起来!
郭靖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酒液晃出少许。
他想起当年牛家村,杨康虽误入歧途,但最初亦是这般俊朗少年模样。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结义兄弟早逝的痛惜,有对穆念慈母子失散的愧疚,更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直觉冲击。
“蓉儿……你这一说,他、他确实……太像了!”郭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莫非……他真是……”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他为之取名“过”,字“改之”,期盼其能“知错能改,勿蹈父辈覆辙”的孩儿。
黄蓉比郭靖想得更深一层。
她心思缜密,低声道:“靖哥哥,先别声张。若他真是过儿,这三年他如何过的?为何会流落至此?看他样子,似乎不欲人知。我们贸然相认,恐吓着他。”
她示意郭靖稍安勿躁,自己则端起一杯茶,看似随意地朝杨过所在的方向走去,想近距离再看个分明。
棚下的杨过,并非对投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他天生灵觉敏锐,加之《大千录》虽未动用,却无形中提升了他对周遭气息的感知。
他感到有两道特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温和中带着震惊,一道敏锐且充满探究。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去,心头亦是猛地一跳——那对男女气度不凡,男子浓眉大眼,正气凛然,女子聪慧灵秀,顾盼生辉,不正是母亲生前偶尔提及的郭靖伯伯和黄蓉伯母吗?
他本能地想避开,不愿在此情此景下与他们相见。然而,黄蓉已袅袅婷婷地走到近前,看似不经意地将手帕掉落在杨过脚边。
“这位小哥,可否劳烦……”黄蓉声音温和,目光却如电般扫过杨过的脸庞,近距离看清后,她心中更是确定了八九分。
这少年的俊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与穆念慈何其相似,而那眉宇间的倔强与灵动,又隐隐有杨康当年的影子,却似乎……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郁。
杨过动作一僵,迟疑了一瞬,还是弯腰拾起手帕,递了过去。他尽量压低声音,含糊道:“夫人,您的手帕。”
这一开口,那声音虽带着沙哑,却让走过来的郭靖再也按捺不住。郭靖大步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扶住杨过的肩膀,虎目中含着眼眶,声音哽咽:“孩子!你……你可是过儿?杨过?我是你郭靖伯伯啊!你娘呢?”他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到穆念慈的身影。
这一声“过儿”,如同惊雷在杨过耳边炸响。
所有的伪装在刹那间变得苍白。他抬起头,直面郭靖那充满关切、愧疚与急切的脸,和黄蓉那看似平静却暗藏审视的目光。
三年来的孤寂、丧母的悲痛、身负邪术的秘密、对父亲死因的疑窦……种种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冲破膛。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带着无尽酸楚的确认。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郭伯伯……是我,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