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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水声哗啦啦地响,在狭小的空间回荡,却盖不住苏思雅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把自己蜷缩在木盆里,温热的水漫过肌肤,本该是放松的时刻,她的神经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扇破旧的木门飘去。

门缝没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隙,那团橘黄色的火光就在门外摇曳,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钻进来。

那个男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

苏思雅咬着湿漉漉的嘴唇,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之前在草垛房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闪回,那时候的他凶狠、粗暴,可现在的他,却又在这个寒凉的夜里给了她一盆热水和一盏灯。

他会看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毕竟他是个名声在外的二流子,毕竟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层虽然是被迫、但也确实发生了的关系。

苏思雅小心翼翼地从水里站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踮着脚尖,像只警惕的小猫,悄悄凑到门缝边。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见陈锋背对着门,坐在那个小马扎上。

他手里夹着烟,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那宽阔的背脊微弓着,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他似乎在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连头都没回一下,姿态懒散却透着股定力。

没有偷瞄,没有猥琐的窥探。

苏思雅悬着的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涌上来的,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水里,快速地擦洗着身体。

架子上是陈锋刚才扔进来的白衬衫和军裤。

她迟疑了片刻,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件白衬衫。

男人的衣服很大,布料带着粗糙的质感,那是洗过很多次后的棉布特有的触感。

她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只能挽了好几道。衣摆长长地垂下来,堪堪遮住部。

那是陈锋的衣服。

穿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那是烟草、肥皂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混杂着独属于雄性的荷尔蒙,不仅不难闻,反而让她脸颊发烫。

至于那条军裤,实在太大了,本挂不住腰。

苏思雅试了两次,最后只能无奈放弃,就这么光着两条腿,穿着他的衬衫,踩着那双崭新的回力鞋,推开了门。

“洗……洗好了。”

声音很轻,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湿润软糯。

陈锋掐灭了烟头,转过身。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昏黄的灯泡下,女孩像是刚出水的芙蓉。

男式衬衫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滑稽,反而透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宽大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歪向一边,露出精致锁骨和半片白腻的肩膀。

衣摆下,两条笔直修长如玉石般的小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脚上那双白球鞋更衬得那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湿漉漉的长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衬衫上,晕开一片片半透明的痕迹,若隐若现地勾勒出里面起伏的轮廓。

陈锋的目光在那截白得晃眼的大腿上停顿了两秒,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了一下。

这他妈谁顶得住?

要不要,再来一次?

念头刚起,陈锋赶忙大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小腹窜起的那股邪火,目光变得深沉晦暗,猛地别过头去,声音比刚才还要哑上几分:“桌上有热水,自己倒了喝。”

苏思雅察觉到了他刚才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下意识地拽紧了衣摆,想要遮住更多,却反而显得更加局促撩人。

她挪到桌边,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两口热水,身子才算暖和过来。

“那个……我今晚……”苏思雅放下杯子,眼神游离,不敢看他。

“睡床。”

陈锋言简意赅,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里,抱出一床有些发旧的棉絮,直接铺在了地上。

苏思雅一愣,看着他在地上打地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睡地上,不冷吗?”

陈锋动作没停,铺好被子,又扔了个枕头上去,这才直起腰,笑道:“那不然咱们挤挤?”

“我……”苏思雅一下脸红心跳。

陈锋摇了摇头,道:“让你睡床就睡床,地上凉,你那脚还要不要了?快睡吧,明天就别去知青点了。”

苏思雅猛地抬头:“不去知青点?那我去哪?”

“就在这待着。”陈锋脱掉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在灯光下起伏,充满了爆发力。

他随手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台灯,“赵癞子那帮人还没死心,王红和吴杰他们也会给你找麻烦,还不如就在这待着,明天我让大壮护着你回去收衣服,往后就住在这了。反正咱们的关系大家也都知道。”

“可是……”苏思雅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锋打断。

“睡觉。”

男人已经躺在了地铺上,背对着床,拉过被子盖住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苏思雅咬了咬唇,看着那张铺着蓝格子床单的木板床,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杯子里全是他的味道。

比刚才穿衬衫时的感觉更甚,这种气息像是无孔不入的网,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住。她侧身躺着,脸颊贴着枕头,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属于陈锋的味道。

这算什么?

苏思雅的心乱得像一团麻。

虽然他们发生了关系,但那是在那种屈辱和混乱的情况下。

可现在,她睡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穿着他的衣服,这种亲密程度,在保守的八十年代,几乎等同于夫妻。

他没碰她,甚至主动睡了地板。

这让苏思雅对陈锋的印象再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动摇。

也许,他真的不是坏人?

“陈锋……”黑暗中,她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嘛?”地上的男人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说的负责……是真的吗?”

地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思雅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真的。”

苏思雅的心颤了一下,抓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满是男人气息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

次清晨。

窗外的鸟叫声将苏思雅唤醒。

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往地上一看。

地铺已经收起来了,整整齐齐地叠在墙角。屋里空荡荡的,没有陈锋的身影。

苏思雅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莫名的慌张。

她连忙下床,却发现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旁边放着五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水果糖,猪肉才几毛钱一斤的年代,五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

她拿起那张纸条。字迹潦草狂放,笔锋锐利,透着一股子不羁,一看就是陈锋写的。

【锅里有粥。我不懂做饭,难吃就倒了。这钱拿着,去镇上买点好吃的,顺便逛逛散散心,别老闷着。我去县里了。】

短短几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生硬,却让苏思雅捧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向那五块钱,又看了看旁边锅盖下温着的白粥和两个煮鸡蛋。

自从下乡队,她受尽了白眼和欺负,为了一个回城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为了几斤口粮要看人脸色。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把钱直接放在桌上让她去花,还细心地给她留了早饭。

这种粗糙却实在的关怀,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房最柔软的地方。

与此同时,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如离弦之箭般飞驰。

这辆车是从刘大头那借来的,链条刚上了油,骑起来顺滑得很。

一个小时的时间,陈锋便到了县卫生院。

走廊里依然是熟悉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构成了八十年代医院特有的气息。

陈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二楼护士站,正准备去病房,便有护士拦住了他。

“是陈远山的家属吗?”

“我是。”陈锋停下脚步。

护士拿着一纸账单递给他,“你爹手术成功了,再打几天针就能出院,这是这几天的账单,加上今天的药费,一共一百五十七块三毛。”

“多少?”陈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百五十七?我们就住了个普通病房,怎么会这么贵?”

护士将账单递在他手里,笑道:“你自己看。病人送来的时候就昏迷不醒,情况危急,医生给用了进口的先锋霉素,还挂了两瓶白蛋白。这都是好药,救命用的,能不贵吗?”

陈锋拿起单据,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上扫过。

确实,进口药占了大头。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

那里原本揣着卖钢材换来的巨款,可这几天他为了给家里添置东西,加上给苏思雅留的那五块钱,还要预留一部分给母亲买粮食,兜里剩下的钱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块。

哪怕他是重生回来的,面对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境,背脊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能不能……先欠着一部分?”陈锋声音有些发紧,这种囊中羞涩的感觉让他感到久违的难堪,“我回家去筹,明天肯定送来。”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单据收了回去,笑道:“我只是通知你一下,这账单不用筹了,已经有人替你们付过了。”

“付过了?”陈锋眼眸放大:“谁给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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