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铁澜市的天空洗得发亮。
早晨八点半,市委大礼堂。
数百名科级以上部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里混合着茶水味、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
今天是全市部大会,也是新任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秦峰的正式履新仪式。
但气氛,有点怪。
往常这种大会,还没开始前大家都是正襟危坐,或者低声寒暄。可今天,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嗡嗡嗡的,像是一窝炸了营的苍蝇。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席台最左侧的那个空位。
那里放着一块红色的名牌——秦峰。
“听说了吗?昨晚城关派出所都要炸锅了,这位新来的书记,刚落地就被抓了现行。”
后排角落里,一个大腹便便的局长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那种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说是玩得挺花,就在万豪酒店,连那里的头牌都叫去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最后是因为什么‘证据不足’才放出来的。”旁边的人接茬,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证据不足?嘿,这年头只要上面有人,黑的也能说是白的。”
“哎,看来咱们铁澜市的水太深,这位省里下来的‘钦差大臣’,还没学会游泳就先呛了一口水啊。”
嘲笑、轻蔑、看好戏。
这就是铁澜市官场对秦峰的第一印象。
在他们看来,一个刚来就沾上这种桃色新闻的纪委书记,不管真相如何,威信已经扫地了。一个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的人,还想来管他们的帽子和票子?
简直是笑话。
“咳咳!”
主席台上,市委书记孙志刚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敲了两下。
嗡嗡声稍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孙志刚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甚至昨晚就在现场目睹了那场闹剧。虽然秦峰全身而退,但这面子确确实实是丢了。
作为班长,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同志们,现在开会。”
孙志刚强打精神,开始念那份四平八稳的开场白,“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召开全市部大会,宣布省委关于铁澜市纪委主要领导职务调整的决定……”
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有的甚至开始低头刷手机。
直到孙志刚念到那句:“下面,请新任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秦峰同志,和大家见面,并作表态发言。”
全场瞬间精神了。
就像是看戏看到了高,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侧门的入口。
门开了。
秦峰走了进来。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一尘不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昨晚被“抓嫖”的狼狈,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步履稳健,带风。
他径直走到主席台属于自己的位置前,先是向孙志刚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面对台下数百双各怀鬼胎的眼睛。
鞠躬。
起身。
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哗哗哗……”
台下响起了掌声。
但这掌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前排的几个常委倒是很给面子地拍了几下,可到了后面,特别是那些局委办的头头脑脑们,手掌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有的甚至脆双手抱,一脸冷漠地看着。
甚至在掌声的间隙里,还能听到几声刺耳的嗤笑。
这是下马威。
裸的羞辱。
在官场上,掌声的热烈程度,往往代表着一个领导的威信和受拥护程度。这种稀碎的掌声,分明是在告诉秦峰:
在铁澜,你是个外人。
没人服你。
孙志刚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他正准备带头再鼓掌两下把场面圆过去,却见秦峰已经大步走向了发言席。
他站在麦克风前。
没有拿稿子。
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般的眸子,开始缓缓地扫视全场。
一秒。
两秒。
五秒。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还在继续,有些人看到秦峰不说话,以为他怯场了,笑得更欢了。
十秒。
二十秒。
秦峰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脸色阴沉如水的马天成;看到了坐在中间,一脸玩世不恭正在转笔的某个局长;看到了后排那些交头接耳、神情猥琐的不知名部。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一种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笃定。
三十秒。
四十秒。
台下的声音开始变小了。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的人,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因为他们发现,无论自己躲在哪里,只要一抬头,似乎都能撞上那道冰冷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两把剔骨刀,能把人心里那点肮脏的小九九刮得净净。
五十秒。
全场死寂。
偌大的礼堂里,几百号人竟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恐惧,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刚才那个带头嘲笑的胖局长,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想擦又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维持着抱的姿势,眼神躲闪,本不敢和台上的秦峰对视。
就连孙志刚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气场……太强了。
这哪里是一个刚经历过桃色丑闻的年轻部?
这分明是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正在审视着那一群不知死活的鬣狗。
六十秒。
整整一分钟的沉默。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甚至有人忍不住想要咳嗽一声打破这可怕的寂静时。
“啪!”
一声巨响,在麦克风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只见秦峰猛地抬起手,重重地在麦克风前拍了一下巴掌。
这一声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秦峰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没吃饭?”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嘲弄。
“还是说,昨晚的瓜吃多了,撑得手都抬不起来了?”
台下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新书记的第一句话,竟然这么……这么不讲究,这么直接!
这是直接撕破脸啊!
秦峰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他的眼神陡然一厉,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这个秦峰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抓了现行,身上全是屎,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讲话?”
“你们在想,铁澜市的水这么深,我这个外来的和尚,能不能念好经,还是会被淹死在哪个臭水沟里?”
“你们甚至在想,等会儿散了会,该怎么去跟同僚、跟下属编排我的段子,好让这出戏更精彩一点。”
秦峰每说一句,台下的人脸就白一分。
太直白了。
太了。
简直是把官场上那层遮羞布给硬生生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是!”
秦峰猛地一拍讲台,“砰”的一声震得麦克风都在颤抖。
“我告诉你们!”
“我秦峰站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鼓掌的!也不是来跟你们演什么将相和的!”
“我是来活的!”
“我是来抓鬼的!”
他伸出一手指,指着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部,语气森寒如铁。
“既然大家的手都这么金贵,连个掌都鼓不响。”
“那好。”
“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以后只要是我开会,谁也不许鼓掌!谁鼓掌我跟谁急!”
“把这点拍巴掌的力气,都给我留着!”
秦峰顿了顿,眼神如刀,狠狠地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留着什么?”
“留着去下乡!去扶贫!去解决烂尾楼!去给老百姓办点实事!”
“要是实在没处用……”
他冷笑一声,目光最后定格在马天成那张铁青的脸上。
“那就留着,等到哪天被我请去喝茶的时候,好有力气写悔过书!”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秦峰那充满气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久久回荡。
这哪里是就职演说?
这分明是一封战书!
一封向整个铁澜市旧势力宣战的血色战书!
秦峰说完,甚至连一句“谢谢大家”都没说,直接转身大步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霸气侧漏。
孙志刚坐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主持过无数次会议,见过无数个新官上任。
有的谦虚谨慎,有的豪言壮语,有的如履薄冰。
但像秦峰这样,上来就掀桌子,把全场几百号部骂得狗血淋头,还让人无法反驳的……
他是第一次见。
这小子……
是个疯子。
但也是把利刃。
孙志刚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部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铁澜市这潭死水,怕是真的要被搅翻天了。
他拿起麦克风,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能巴巴地挤出一句: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