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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夜的喧嚣终于退去。

狭窄破旧的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霉斑,还在无声地蔓延。

傅寒深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仅是雨水,更是冷汗。

他费了半条命,才把昏迷过去的桑甜拖到了那张唯一的床铺上。

动作笨拙,狼狈,甚至好几次差点连带着她一起摔倒。

每一次踉跄,他心里的自我厌弃就加重一分。

“桑甜……”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躺在床上的女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

原本嫣红的唇瓣此刻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傅寒深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探她的额头。

指尖刚一触碰,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

好烫。

她在发烧。

不仅是额头,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脖颈、脸颊,都在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那个刚才还要强撑着给他擦手、说要护着他的女人,现在就像个破碎的瓷娃娃,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是因为那一棍。

也是因为这一夜的雨水和惊吓。

伤口肯定发炎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傅寒深的心脏。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哪怕是自己醒来发现双腿残疾,哪怕是被那些人踩在泥水里羞辱,他都没有这么慌过。

他怕她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药。

家里有药。

她是神医,她买过药箱。

傅寒深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疯狂搜寻,终于在不远处的矮柜上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医药箱。

距离只有不到三米。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也就是两步路的距离。

可对于现在的傅寒深来说,这三米,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的轮椅在刚才的打斗中被踢翻在一旁,轮子都变了形。

他只能靠自己。

傅寒深咬着牙,双手撑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身体向前挪动。

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像两截沉重的枯木,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

摩擦,拖拽。

每一次移动,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狗,在阴暗的角落里艰难求生。

但他不在乎。

尊严?

那种东西在桑甜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要她活着。

终于,他爬到了矮柜前。

手指颤抖着够到了那个药箱。

“哗啦——”

因为用力过猛,药箱被扯落,里面的瓶瓶罐罐撒了一地。

傅寒深顾不上手背被划出的血痕,在一堆药盒里疯狂翻找。

消炎药,退烧药。

找到了。

他死死攥着那两盒药,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重新爬回床边的时候,他的十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撑起上半身,看着床上呼吸微弱的桑甜,手忙脚乱地剥开药片。

接下来,是水。

床头柜上有一个还有水的玻璃杯。

傅寒深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

只要拿起来,喂给她,她就能退烧,就能活下来。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然而。

当他试图用力握住杯子时,那只曾经能精准控精密仪器的右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是神经受损的后遗症。

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情绪激动或者过度疲劳,这双手就会像帕金森患者一样,本听使唤。

“别抖……”

傅寒深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在心里拼命命令自己。

拿起来。

稳住。

只是一个杯子而已。

你怎么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傅寒深,你到底是个什么废物!

他咬紧牙关,试图用左手去按住右手的手腕。

可越是着急,手抖得就越厉害。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无力感,让他几欲发狂。

“啪!”

一声脆响。

玻璃杯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床沿上,然后滚落在地。

摔得粉碎。

半杯凉水,大半都泼在了被子上,还有几滴溅在了桑甜滚烫的脸颊上。

傅寒深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地晶莹的玻璃碎片,看着桑甜被打湿的鬓角。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瞬间涌上心头。

他是个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连给她喂一口水都做不到。

刚才她是为了救这样的废物,才被人打成重伤的吗?

“呵……”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自嘲,比哭还难听。

傅寒深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不住颤抖的手。

这双手,连保护她都做不到,现在连照顾她都做不到。

活着还有什么用?

不如剁了。

戾气在眼底翻涌,那股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水的凉意,难受地嘤咛了一声。

“水……”

声音沙哑,微弱得像是一缕烟。

但这一个字,却瞬间拉回了傅寒深即将崩溃的理智。

不能疯。

现在不能疯。

她还等着他救命。

傅寒深闭上眼,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虽然没有痛觉,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冷静。

再试一次。

还有水。

他转身,重新拿起放在地上的暖水壶。

这一次,他没有单手去拿。

他用两只手捧着备用的搪瓷杯,手肘死死抵在床沿上借力。

把自己当成一个支架,一个没有生命的工具。

水流缓缓注入杯中。

即便双手还在细微地颤动,但这一次,水没有洒出来。

他费力地挪动身体,凑近桑甜的唇边。

“甜甜,张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祈求。

“喝药了。”

桑甜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唇边有温热的液体。

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微微张开了嘴。

药片混着温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傅寒深看着她喉咙滚动,看着药片终于被吞下,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地。

他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虚脱般地趴在床边大口喘气。

但还没完。

她在出汗。

冷汗混着之前的雨水,把她的衣服都浸透了。

如果不擦,高烧只会反复。

傅寒深抓过旁边的一条毛巾。

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了,刚才喂水耗尽了他所有的控制力。

本拧不毛巾,也没办法帮她细致地擦拭。

他看着手里滑落的毛巾,眼神一狠。

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毛巾的一角。

用牙齿咬住,配合着勉强能动的手,一点点地在她额头上、脖颈间擦拭。

动作怪异,甚至有些滑稽。

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笨拙地舔舐着伴侣的伤口。

但他做得无比认真。

一下,又一下。

直到擦了她脸上的冷汗,直到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

傅寒深才松开嘴。

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血印,满嘴都是毛巾粗糙的棉絮味。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

夜色更深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桑甜吃了药,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傅寒深没有睡。

他也不敢睡。

他就那样趴在床边,保持着一个极其难受的姿势,守着她。

那只颤抖的右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覆在桑甜的手背上。

不敢用力握紧,怕弄疼了她。

也不舍得松开,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他只能用指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的指尖。

那指尖微凉,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在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里,这只手,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别丢下我……”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双平里总是阴鸷冷戾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虔诚。

像是一个最忠诚的信徒,在守护着他唯一的神明。

哪怕他是身处的恶鬼。

只要神明不抛弃他,他就愿意收起獠牙,做她脚边最温顺的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疲惫如同水般袭来,不断冲刷着傅寒深紧绷的神经。

但他始终强撑着没有合眼。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直到掌心里的那只手温度逐渐回暖。

他才终于扛不住生理的极限,头一歪,倒在床边昏睡过去。

即使在梦里,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手也没有松开分毫。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洒在了狭窄的床铺上。

桑甜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浑身酸痛得像是被拆散了架。

特别是后背,辣的疼。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记忆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过。

暴雨,铁棍,挡刀,还有……

系统提示增长到30%的爱意值。

桑甜嘴角微勾,虽然身体痛得要命,但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波苦肉计,稳赚不赔。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体。

却发现右手有些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桑甜转过头。

视线落下。

只见床边趴着一个男人。

傅寒深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那件湿透的衬衫已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凌乱,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底是一片浓重的乌青。

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手,却死死地扣着她的手。

五指相扣。

那是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却又充满占有欲的姿势。

力道之大,甚至把她的手背都勒出了一道红痕。

桑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落在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沙,虎口处有淤青,甚至手背上还有好几道新划破的血口子。

那是……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散乱的药箱和摔碎的玻璃杯碎片。

不用问,她也能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平时连拿个杯子都费劲的男人,昨晚是怎样拖着残躯,在黑暗中一点点爬行,给她找药,给她喂水的。

桑甜的心脏,莫名地缩了一下。

虽然是任务。

虽然是演戏。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反派……还真是让人有点心疼。

就在这时。

趴在床边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静。

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茫,只有下意识的惊恐和防备。

直到看清桑甜正睁着眼看他。

傅寒深那紧绷的神经才瞬间松懈下来,原本锐利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而无措。

“你醒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下意识地,他想要松开紧握着她的手,把那双满是伤痕和脏污的手藏到身后。

但下一秒。

桑甜却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她反手一抓,在他抽离之前,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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