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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色深沉,像是打翻了的浓墨,将这座破败的小镇彻底吞噬。

屋内,桑甜的呼吸声依旧急促而沉重。

傅寒深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他用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胡乱扯了一块破布,死死缠了几圈。

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也让他眼底的狠意愈发清晰。

他转过轮椅,来到米缸前。

揭开盖子。

里面空空荡荡,连一颗陈米都找不出来。

他又拉开那个原本放着应急药物的抽屉。

也是空的。

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蟑螂,受惊般地四散逃窜。

这就是现实。

裸、冷冰冰的现实。

没有钱,没有药,没有食物。

如果今晚他弄不到这些,等到明天天亮,那个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女人,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机会恨我。”

脑海里突然闪过她之前说过的话。

傅寒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扣进了掌心的伤口里。

活下去。

不仅是他要活下去,她也必须活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隆起的轮廓,那是他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

也是唯一的家人。

傅寒深咬了咬牙,推动轮椅,无声地滑向门口。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而出,一头扎进了凌晨刺骨的寒风里。

……

凌晨三点的小镇,并没有完全沉睡。

尤其是在镇子西边的那个老旧广场,那是各种底层劳动力聚集的黑市。

也是这座小镇最混乱、最肮脏的地方。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断气。

傅寒深纵着那辆破旧的轮椅,艰难地穿行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手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和摩擦,一次次崩裂。

鲜血渗透了破布,在轮椅的扶手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疼。

他来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招工点前。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正在等着早班的工头挑人。

傅寒深停在边缘,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那件衬衫虽然破旧,沾着泥污和血渍,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领口也极其平整。

即便坐在轮椅上,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长枪。

这种气质,在这里显得太扎眼了。

“老板,招人吗?”

傅寒深拦住一个刚出来的工头,声音沙哑却沉稳。

那工头嘴里叼着烟,闻声低头。

视线扫过傅寒深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紧接着,目光下移,落在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

“残废?”

工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一口烟雾喷在傅寒深脸上。

“我们要的是苦力的,不是请大爷回来供着的。去去去,别挡道!”

傅寒深没有动,被烟雾呛得皱了皱眉,但眼神依旧没变。

“我可以活。我有力气。”

他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试图展示自己并未废掉。

“有力气有个屁用!你能扛水泥上楼吗?你能爬脚手架吗?”

工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没有身份证,还是个瘸子,谁敢用你?万一死在工地上,老子还得赔钱。滚滚滚!”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那些等活儿的工人们看着这个气质清冷却坐着轮椅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鄙夷。

在这个靠体力吃饭的地方,残疾就是原罪。

傅寒深垂下眼帘,没有争辩。

他默默地转动轮椅,退出了人群。

这种羞辱,这两天他已经受得够多了。

只要能换来钱,这点唾沫星子算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深,直到周围的灯光彻底消失,只剩下几个昏暗的火盆。

这里是黑市的最深处。

只有最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最不要命的活计,才会出现在这里。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

傅寒深找了一个避风的墙角,停了下来。

他在路边捡了一块被人扔掉的硬纸板,又找了一块黑炭。

那双曾经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握着那块黑炭,在脏兮兮的纸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求职】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哪怕是在这种泥潭里,他的字,依然漂亮得惊人。

他就这样举着牌子,在寒风中坐着。

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倒爷,或者是浑身酒气的醉汉。

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但看到那个轮椅后,都摇着头走了。

在这个地方,只有廉价的劳动力才值钱。

一个残废,连做廉价劳动力的资格都没有。

“哟,这怎么有个要饭的?”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傅寒深抬起头。

一个身材魁梧的醉汉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提着半瓶酒,满脸通红。

醉汉眯着眼,打量着傅寒深那张即使沾着灰尘也依旧俊美得过分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长得倒是像个小白脸……怎么?腿断了?出来卖惨?”

醉汉打了个酒嗝,借着酒劲,猛地抬脚踹向轮椅的轮子。

“让开!好狗不挡道!”

“砰!”

一声闷响。

傅寒深本来不及躲避。

轮椅瞬间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车狠狠地翻倒在地上。

“哐当——”

这一次摔得比在家里那次还要狠。

傅寒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了出来。

纸板飞了出去,落在一滩污黑的积水里。

“哈哈哈哈!看来不仅是个瘸子,还是个废物!”

醉汉指着趴在地上的傅寒深,放肆地大笑起来。

周围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冷漠地围观着,没有人上前搀扶,更没有人指责。

在这片黑暗的丛林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傅寒深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钻心的疼。

膝盖处虽然没有知觉,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骨头撞击地面的震动。

泥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

他听着头顶那刺耳的嘲笑声,手指深深地扣进地砖的缝隙里。

指甲断裂。

但他一声没吭。

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他只是咬着牙,利用双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

那动作艰难而缓慢,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却依然试图站起来的孤狼。

醉汉的笑声渐渐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傅寒深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眉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光。

那眼神太冷了。

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就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阴鸷、暴戾,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

醉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一半。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地给自己壮胆:“看……看什么看!死瘸子!”

说完,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了一样,慌乱地绕过傅寒深,逃也似地跑了。

傅寒深收回目光。

他艰难地将轮椅扶正,然后拽着扶手,费力地重新坐了回去。

动作并不连贯,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做得极其认真。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擦掉眼角溅到的泥点。

然后,捡起那块已经湿透的纸板,重新举了起来。

他不能走。

桑甜还在等药。

就算是跪,他也要跪到这笔救命钱。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早市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

傅寒深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身体也被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块被遗忘的顽石。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空手而归时,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一大片阴影笼罩了下来,挡住了清晨微弱的光。

傅寒深缓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男人。

这人极其高大,浑身肌肉虬结,皮肤黝黑,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那张本就凶悍的脸看起来更加令人胆寒。

这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恶工头,也是专接没人敢接的脏活累活的狠角色。

工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傅寒深。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残次品,带着几分挑剔,和几分恶意的玩味。

他看了看傅寒深那双残废的腿,又看了看那双布满伤痕却依然修长的手。

“残废?”

工头的声音粗嘎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算计的狞笑:

“倒是有个搬运废料的活,别人嫌脏嫌累不肯。”

他顿了顿,伸出两粗短的手指,在傅寒深面前晃了晃。

“不过既然是个废人,那就按废人的价。工钱减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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