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酒劲全散了。一行人到了校场，帅帅发现作保的程先生并未跟来，想必这种职业中保，只负责文书担保，对这种武行里的热闹并无兴趣。
校场设在城西北角，离王百户家只有几百步，一片夯实的黄土地，四周立着些磨损的木桩和箭靶，角落里堆着些生了锈的兵器架，透着卫所惯有的破败与将就。
但王百户一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气度便迥然不同。方才在宅中那商人般的和气收敛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眉宇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武官威严。
他大声呼喝属下，去传今要比武的两位小旗。命令传下去，带着一股执行军令的味道。
秀才司马星和张河送站在场边，也带了十足的好奇，这种打赢了当官的戏码虽心知肚明是走过场，但亲眼瞧瞧总旗如何服众，也是桩难得的谈资。
不多时，两个精壮汉子匆匆跑来。都穿着半旧的兵服，一个面皮黝黑，膀大腰圆；另一个精悍些，眼神活络。
两人先向王百户抱拳行礼，口称大人，随即转向帅帅，动作整齐地躬身抱拳：“属下见过总旗！”
帅帅赶忙有样学样地抱拳还礼，心下却恍然：原来二位早得了吩咐，这戏，得配合着唱。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新任总旗需有服众之能，理论上要打败全旗好手，实际上只需折服几位最厉害的骨即可。今这两位，想必就是王百户手下最能打也最懂事的骨了。
秀才、张河送，连同几个不当值也赶过来看热闹的军汉，都饶有兴致地等着。几个军汉交头接耳，目光在帅帅身上逡巡，低声议论着这位用二十七亩好地换来的新上司，语气里好奇多于敬畏。
“第一场，比长兵器！”王百户中气十足地宣布。
有人给帅帅递过来一长枪，确切说，是一去了枪头的长木棍，长约三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对手则拿了把木刀。刀是木头的，却没刻意削薄，保留了相当的粗重，以防失手伤人过甚。
两人东西站定。第一个小旗又抱拳，瓮声瓮气道：“总旗，承让了！”
帅帅两手都握着长枪，腾不出手还礼，只好略显尴尬地脱口而出：“承让，承让。”
众人都围在南边观看。王百户站在中间最前面见双方站定，大手一挥：“比武开始！”
只见小旗双手握刀，高举过头，迈开步子便冲了过来。速度不快不慢，架势十足，破绽也十分明显。
帅帅不知是继承了原主过于老实的身体本能，还是自己那五十九岁的灵魂在危机面前选择了最笨的应对，眼见木刀劈来，他竟然双手握枪，身子往下蹲了蹲，比扎马步高些，更像是不伦不类的半蹲，然后奋力将长枪向上举起，竟是要硬架这一刀！
“噗——哈哈！”
围观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连一贯矜持的秀才都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嘴，王百户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摇头叹气。
冲至半途的小旗也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滞了滞。他肚里暗骂：这新总旗也太实在了！真当我只会傻劈啊？要是变招往你肚子上一捅，你举着枪顶个屁用！
可想归想，戏还得演。不能将这戏演砸，他只好按照预定必输的剧本，那木刀不偏不倚，朝着帅帅横举的枪杆中部假装全力砍了下去。力道掌握得极好，既不能太轻显得假，也不能太重伤了对方的手。
“砰！”一声闷响。
帅帅只觉得双臂一震，虎口发麻，倒真像承受了巨力。他还不忘演全套，借着这股力，双腿猛地一直，胳膊顺势向上再一举，做出一个奋力将对方震开的架势。
对方极其配合地“哎呀”一声，仿佛被一股无形大力击中，败在了帅帅的花枪下，连连向后踉跄七八步，摇摇晃晃，几乎要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还配合地露出震惊与不甘的表情。
帅帅一看，机会来了！此时不胜，更待何时？他赶忙抢上前几步，将那无头的枪杆往前疾点，“噗噗噗”几下，虚点在赵猛的口护心皮甲上。
“停！”王百户适时大喝一声，声若洪钟，“第一场，司马帅帅胜！”
众人止住笑，响起几声零落捧场的喝彩。帅帅歇了口气，对方爬起身，拍拍土，看向帅帅的眼神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笑意。
这么轻松本来不用休息的，但可能是规矩，王百户让帅帅稍事休息后，第二场接着开始。
这回，帅帅拿到手的是一把木刀，长度加上胳膊也不到两米。而对面的则拿起了刚才那三丈长的长枪。
帅帅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攻守易型，这下可不好配合了。
“比武开始！”王百户再次下令。
第二个小旗从己方位置的左边起步，双手抡起长枪，从左至右，从上方划过一个半圆，带着风声横扫过来！这一扫范围极大，封住了上中路。
帅帅下意识地一缩脖子，猛地低头。长枪带着气流从他头顶呼啸掠过。
第一击落空，对方动作流畅，紧接着半蹲身体，长枪贴地，从右向左又扫了回来，直取帅帅下盘！
按理说，此时该后退避开。可帅帅脑子像是抽了筋，眼见那棍子贴地扫来，竟像个笨拙的青蛙，原地向上蹦了一下！
“哗——！”
场边又是一阵更大的哄笑。这哪里是比武，简直是街头卖艺的滑稽戏！张河送笑得直拍大腿，秀才也忍俊不禁。
小旗两击不中，还被如此哄笑戏耍，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他心一横，第三招变了个样，右手单手抓住长枪中段，低喝一声，竟将这三丈长的家伙当做标枪，猛地朝帅帅掷了过来！
“嗖！”
长枪破空，速度极快。可能或许是真带了点情绪，或许是为了确保不伤人，这一掷瞄得高了，长枪从帅帅头顶一尺多高的地方疾飞而过。
帅帅吓得一激灵，脖子一缩，整个人又往下蹲了蹲，模样狼狈至极。
三招全空，对方手中已无兵器，只能站着。帅帅惊魂甫定，回过神来，赶紧小跑上前，举起木刀，在肩头和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状似击败。
“停！”王百户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第二场，司马帅帅胜！”
他大步走到场中，环视众人，朗声宣布：“今校场比武，新晋总旗司马帅帅，两战两胜，勇武可嘉！出任我百户所总旗一职，当之无愧！尔等后须尽心辅佐，不得怠慢！”
“是！”两个小旗及周围军汉齐声应道，只是那声音里，总憋着点笑意。
尘埃落定，帅帅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刀，再想想刚才那番表演，脸上阵阵发烧。这发挥，离自己想象中的英明神武差了十万八千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全凭对手懂事。
这时，秀才已上前与王百户说着告辞的客气话。帅帅也赶紧过去，向王百户抱拳：“多谢大人成全。”
王百户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戏演完了，差事才刚开始。今你先回去，我到明天过去，届时一同前去嵖岈山卫所，熟悉一下防务。”
“是，大人。”既然别人叫大人，帅帅也叫大人。
一行人离了校场，马蹄车轮声里，返回司马村。张河送骑马凑近帅帅的驴车，咧着嘴开玩笑：“帅帅总旗真威风啊！”
到了家，院门虚掩。帅帅推门进去，看见韩银儿正背对着院门，在井边端着半盆水往厨房走。听见动静，她扭过头，见是帅帅，脸上先是一喜，又想问又想先把水放厨房，把头扭回去，继续端着水盆往厨房走，步子却慢了下来。
帅帅跟到厨房门口，见她将水盆放下，正在擦拭灶台。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拦腰抱住她，下巴卡在她瘦削的肩上，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又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被汗水粘住的长发轻轻拨到耳后。
帅帅将脸埋在她颈窝，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这一整的紧绷、尴尬、算计和隐隐的不安，似乎在这一抱里，稍稍找到了一个落点。
屋外，太阳早已偏西，将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帅帅搂着银儿真不想松开。看样子总旗稳了，可往前走路是黑的，是坦途还是更深的泥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