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戚吃下之后,乔麦麦并没有乘胜追击。
她见好就收,笑眯眯地收回筷子,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碗里的美食,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可餐厅里的气氛却悄然变了。
佣人们的呼吸都轻了三分,杨元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有裴老爷子眼里的笑意愈发深厚。
裴嘉戚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面前的清水。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留下浅淡的痕迹。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繁复的纹路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吃得正香的女人。
她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太有感染力,两颊鼓鼓的,像只囤积坚果的仓鼠,幸福感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晚饭在一种古怪的和谐中结束。
裴老爷子精神好,还惦记着乔麦麦提议的电影,大手一挥:“走,去放映室,看《釜山行》!”
福管家立刻去安排。
乔麦麦兴致勃勃地站起来,擦了擦嘴,准备跟上。
裴嘉戚却控着轮椅,转向了通往电梯的方向,显然没有加入的打算。
“哎,你不一起看吗?”乔麦麦问。
“不看。”又是简短的两个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那你要回房间了?”乔麦麦走到他身后。
裴嘉戚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抬手,正要去按轮椅的控杆,一双柔软的手却先一步握住了他身后的推手。
又是那种温热的触感。
裴嘉戚的背脊一僵,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放手。”
“我送你上去啊。”乔麦麦说得理所当然,“刚好福管家还没带我去看房间呢,应该也在楼上吧?”
她说着,还扭头问向一旁的福管家。
福管家恭敬地回答:“是的,乔小姐。您的房间就安排在裴总隔壁的套房。”
隔壁?
裴嘉戚的眉心拧成一个结。
乔麦麦倒是很高兴,她拍了拍轮椅的推手:“那正好,顺路。走吧,未婚夫。”
“我不需要。”裴嘉戚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
站在一旁的杨元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试图解围:“乔小姐,还是我来吧,先生他……”
乔麦麦瞥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你今天也辛苦了,赶紧去休息吧。这种体力活,我来就行。”
她说完,也不给裴嘉戚和杨元再拒绝的机会,手上微微用力,就推着轮椅稳稳地朝前走去。
杨元僵在原地,求助似的看向裴老爷子。
裴老爷子却像是没看见,乐呵呵地被佣人扶着往放映室的方向走,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嘛,让他们自己多处处。”
杨元:“……”
他觉得自己这个月的奖金可能真的要飞了。
裴嘉戚的身体彻底绷紧了。
这个女人,完全无视他的意愿。
他想发火,想让她滚开,可身后那双手的温度,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的洗发水味道,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所有的暴躁都困住了。
从餐厅到电梯厅有一小段距离,乔麦麦推得很稳。
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颈后,带来一阵阵陌生的痒意。
“你这个轮椅还挺沉的,”她在他身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研究的意味,“不过推起来很顺滑。对了,你洗澡方便吗?要不要我帮忙?”
“闭嘴。”裴嘉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哦。”乔麦麦乖乖地闭上了嘴。
但安静了不到十秒,她又开口了。
“电梯到了。”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里面空间很大,足够轮椅轻松进入。
乔麦麦推着他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来。
门合上的那一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嘉戚能清晰地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正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头顶。
这种被人从上而下打量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像是一头领地被侵犯的孤狼,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
“你……”他刚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叹。
“你头发好黑啊。”乔麦麦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美,“发质也好好。”
裴嘉戚所有准备发难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对着他说这种话。
电梯里安静得可怕。
叮。
电梯门再次滑开,二楼到了。
明亮的灯光驱散了电梯里的压抑,裴嘉戚暗暗松了口气。
乔麦麦推着他出来,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轮椅滚在上面,悄无声息。
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深色木门,那就是裴嘉戚的房间。
在距离房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裴嘉戚冷冷地开口:“停下。”
乔麦麦依言停住了脚步。
“我自己过去。”他说着,启动了轮椅的自动模式。
轮椅缓缓脱离了她的掌控,向前滑行。
乔麦麦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在门边的识别器上按下指纹,厚重的门应声而开。
就在轮椅即将滑入那片黑暗的前一刻,乔麦麦忽然开口。
“晚安,未婚夫。”
裴嘉戚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进了房间。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又只剩下乔麦麦一个人。
她耸了耸肩,转身看向旁边那扇门。
福管家已经提前让人把她的行李放了进去,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惊喜地瞪大了眼。
这哪里是房间,简直就是个豪华公寓。
客厅、卧室、衣帽间、独立卫浴,甚至还有一个带画架的小画室,采光极好。
房间的整体色调是温暖的米白色和原木色,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到花园的夜景。
最重要的是,那张床看起来就又大又软,让人一看就想扑上去打滚。
比孙家那个小阁楼好了一万倍。
乔麦麦满意极了,她踢掉鞋子,赤着脚在地毯上走了两步,然后一个助跑,飞扑到大床上,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好舒服。
嫁给裴嘉戚,目前看来,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
而另一边。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裴嘉戚坐在轮椅上,没有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的手还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背后,脖颈,那些被她的呼吸拂过的地方,也好像还留有余温。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失控的、被侵入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对他敬畏有加,习惯了用冷漠和暴躁筑起高墙,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
可那个女人,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翻了进来。
她无视他的警告,戳破他的伪装,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她把虾饺递到他嘴边时,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狡黠又明亮的光。
裴嘉戚闭上眼,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他讨厌吵闹,讨厌意外,讨厌一切不在他计划内的人和事。
可偏偏,爷爷很喜欢她。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黑沉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算了。
在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之前,就暂时……容忍她吧。
他这么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