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把车停在老城区巷口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这一带叫“棉纺厂宿舍”,五六十年代盖的红砖楼,现在住的大多是老人和租不起新房的打工者。巷子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一盏也只发着昏黄的光,勉强能照出坑洼不平的水泥路。
她把车熄了火,没急着下去。先看了眼手机——小李发来的信息:“苏队,定位最后消失在这片,信号弱,小心。”
她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
下午在南郊的案子还没头绪,晚上又接到报案:附近居民听到这边有奇怪的动静,像打架,又像放炮。派出所的人来看过,没发现什么,但苏沐雪调了附近的治安监控,发现有个穿连帽衫的男人在这片出没,身形和南郊案发现场附近监控拍到的很像。
她推开车门下去,夜风立刻灌进领口,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拉紧风衣,从后备箱拿出个手电——不是普通手电,是局里配的强光战术手电,还能当临时警棍用。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高价收药”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长了癣。脚下偶尔踩到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走了大概五十米,巷子拐了个弯。苏沐雪停下,耳朵竖起来听。
静。
太静了。老城区这个时间应该还有电视机的声音、吵架声、孩子哭声,但这一段巷子两边的窗户都是黑的,像是没人住。可她知道这里有人——下午走访时,有住户说这几天晚上总听见怪声,不敢开灯。
手电光扫过地面,水泥路上有几处颜色特别深,像是水渍,但没下雨。苏沐雪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粘的,还有点温热。
是血。
她立刻站起身,手电往四周照。墙上有几道划痕,很深,不像是刀划的,倒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出来的。痕迹很新,边缘的砖粉还没完全落尽。
“咔嚓。”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很轻,像踩断了树枝。
苏沐雪关掉手电,身体贴到墙边。眼睛适应黑暗需要时间,她屏住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十秒后,她隐约看见巷子尽头有个黑影在动。不高,有点驼背,正蹲在地上摸索什么。
她慢慢摸向腰后——配枪在枪套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但她没拔枪,只是解开搭扣,确保能快速抽出。
黑影站了起来,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然后转过身,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苏沐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至少不完全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泛着淡淡的红光,像夜里动物的反光。而且那人的动作很奇怪,关节转动的角度不太自然,像是提线木偶。
黑影开始朝她走过来。不快,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苏沐雪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砖。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黑影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风箱漏气。
“警察?”黑影开口,语气带着嘲讽,“一个人就敢来?”
苏沐雪没回答。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手指扣住握把。
“正好。”黑影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扔在地上——那是个背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几捆现金。“缺个见证人。”
话音刚落,黑影突然动了。
快。快得不合理。
苏沐雪只看见一团影子扑过来,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原先站的位置,“嘭”的一声闷响,砖墙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她滚到巷子另一侧,单膝跪地,拔枪上膛,动作一气呵成。枪口指向黑影:“别动!警察!”
黑影转过身。手电的光正好照到他的脸——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角咧着怪异的笑。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枪?”男人歪了歪头,“那东西对我没用。”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掌中心的空气开始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接着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拳头大小,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苏沐雪瞳孔收缩。
这不是魔术。那团光散发出的热量,隔着五六米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球周围飞舞、燃烧、化作细小的火星。
“看好了。”男人说,“这才是力量。”
光球疾射而出。
苏沐雪往侧面扑倒,光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种类似烧红的铁块浸入水里的“嗤”响。砖墙被熔出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的砖石化成暗红色的岩浆状物质,滴滴答答往下淌。
热浪扑面而来,苏沐雪感到半边脸辣地疼。她爬起来,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震耳欲聋。击中了男人的左肩,血花溅起。但男人只是晃了晃,低头看了眼伤口,然后笑了。
伤口周围的肌肉开始蠕动,被慢慢挤出来,“当啷”掉在地上。血很快止住了,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说了。”男人一步步走近,“没用。”
苏沐雪又开两枪,一枪口,一枪腹部。男人身体震了震,脚步停了停,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伤口在愈合,虽然慢了些。
她只剩三发了。
男人抬起双手,这次两团光球同时凝聚,比刚才更大、更亮。巷子被映成诡异的暗红色,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
“再见,警官。”
光球脱手。
苏沐雪知道自己躲不开了。两侧是墙,身后是死胡同。她咬紧牙关,准备做最后一搏——往前冲,趁对方释放光球的瞬间近身。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影子从巷子口的墙头跃下,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那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身形修长,在暗红色的光晕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苏沐雪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手指——食指和中指,对着飞来的两团光球,轻轻一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两团足以熔穿砖墙的能量光球,在那两手指间停住了。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挣扎着,扭曲着,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夹克男人手指一合。
“噗。”
很轻的声音,像捏破了个气泡。两团光球瞬间湮灭,连点火星都没剩下。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剩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投来的微光。
穿连帽衫的男人愣住了,脸上的狂笑僵住,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是……”
夹克男人没说话。他转过身,面向连帽衫男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苏沐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轮廓分明,眉眼平静,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长相。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滚。”夹克男人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
但连帽衫男人像被重锤击中口,猛地后退两步,嘴角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夹克男人,眼神从惊恐变成怨毒,又从怨毒变成绝望。
最后,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沐雪还保持着持枪的姿势,手臂有点抖。她慢慢放下枪,看着那个救了她的人。
夹克男人没看她,而是蹲下身,捡起地上那颗——她最开始打出的那颗,沾着血。他擦净血迹,把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握紧。
等他再张开手时,已经成了一小撮金属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你……”苏沐雪开口,嗓子发。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像看个陌生人。
“以后晚上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他说。
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和普通下班回家的人没什么两样。
“等等!”苏沐雪追上去,“你是谁?刚才那是——”
话没说完,男人已经走到巷子口。他侧身拐进另一条小巷,等苏沐雪追出去时,已经没人了。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苏沐雪站在巷口,口起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回头看了看巷子里那个还在冒烟的墙洞。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超过三十秒。快得像场梦。
但她肩膀被热浪灼伤的地方还在疼,辣的。墙洞里的砖石熔化物还在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不是梦。
她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按了两次才拨通小李的号码。
“喂,苏队?”
“带人来棉纺厂宿舍区,南巷。”她深吸一口气,“发现疑似嫌疑人,跑了。还有……我需要鉴证科来一趟,现场有……特殊痕迹。”
挂断电话,她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个夹克男人捏碎光球时,她离得最近。现在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奇特的触感,像是电流通过后的微麻,又像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巷子深处,那颗被捏碎的化成的金属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风吹过,粉末被卷起,散进夜色里,不见了。